月决定去人族那边看看。
不是冲动。她在界碑旁边站了很久,看着那些脚印,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阿茗站在她旁边,小霜缠在他脖子上,脑袋从他的衣领里探出来,信子一吐一吐的。风很大,把月的白发吹起来,在身后飘着。
“姐,”阿茗说,“你要过去吗?”
月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手指轻轻按在地面上。那里的土被人翻动过,新土压着旧土,像是埋过什么东西。她拨开表面的浮土,露出下面一小块碎布。青色的,料子很好,不是普通人家能穿的。月把那块碎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他们在这里等过。”她说。
阿茗说:“等什么?”
月站起来。“等人来。”
阿茗愣了一下。等人来?等谁来?等月来?那他们怎么知道月会亲自来?他看了看月,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看着远处,看着那条看不见的界线。
“我去看看。”月说。
阿茗拉住她的手。“我也去。”
月低下头,看着他。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朝着月的方向,信子吐了吐。“那边是人族的地界。”月说。阿茗说:“我知道。”月说:“可能有人认识你。”阿茗愣了一下。认识他?他想了想,他在人族那边没什么认识的人。醉春楼的人不会跑到边境来,镇上的人更不会。但他忽然明白了月的意思——不是认识他,是认识“妖帝的弟弟”。使团回去之后,他的画像说不定已经在北境传开了。一个人族少年,站在妖帝身边,穿着妖族的衣裳,戴着妖族的耳钉。那些人会怎么看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你还去吗?”他问。月说:“去。”阿茗抬起头,看着她。月的眼睛里有光。“那你呢?”她问。阿茗想了想。“去。”他说。月看着他。阿茗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月的眼睛弯了弯。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又低下头,在小霜的脑袋上碰了一下。“走。”
他们越过了界碑。没有遇到任何人,没有任何阻拦。那道线就这样被跨过去了,像跨过一道门槛。阿茗回头看了一眼,界碑还在那里,一半在妖族的地界,一半在人族的地界。风从那边吹过来,凉凉的。
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信子吐了吐,像是在闻什么味道。“闻到了什么?”阿茗小声问。小霜的信子又吐了吐,然后把脑袋缩回去了。
月牵着他,往前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小镇。不大,几十户人家,青砖灰瓦,和妖族的石头房子不一样。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暮色里散成一片灰白的雾。月停下来。“到了。”她说。
阿茗看着那个小镇。他很久没有见过人族的镇子了。上一次还是在天墟城,那是万族汇聚的地方,不算真正的人族地界。再上一次,是更久以前,在他还流浪的时候。那些镇子也是这样,青砖灰瓦,炊烟袅袅。但那时候他是从镇子外面看的,趴在草垛上,闻着饭香,肚子饿得咕咕叫。现在他站在这里,身边有月,脖子上有小霜。他不再是那个没人要的孩子了。“走吧。”月说。阿茗点点头。
他们走进镇子的时候,天快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路过的,都是低着头匆匆往家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月把七条尾巴收了起来,白发也变成了黑色,看起来只是一个好看的人族女子。阿茗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脖子上缠着一条银白色的小蛇,在暮色里并不显眼。
他们在一家客栈前停下来。客栈不大,门口挂着一盏灯笼,里面透出昏黄的光。阿茗推开门,走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圆脸,微胖,看着像是个和气人。他抬起头,看见阿茗,又看见月,眼睛亮了一下。“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阿茗把灵石放在台子上“住店。两间房。”
中年男人看了看月,又看了看阿茗,笑了。“小公子,咱们这儿房间大,一张床睡两个人绰绰有余。开一间吧,省点钱。”
阿茗的脸红了。月没有说话。中年男人看着他们的样子,又笑了,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天字一号房,楼上左转。晚饭要给你们送上去吗?”
阿茗说:“送上去吧。多谢。”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大床,铺着蓝底白花的棉被。窗户对着街,能看见外面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阿茗把窗户关好,又把床铺整理了一下。小霜从他脖子上滑下来,盘在枕头上,把脑袋搁在尾巴上,闭上眼睛。
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姐,”阿茗走过去,“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月想了想。“来过。很久以前。”阿茗说:“来做什么?”月说:“路过。”她顿了顿,“从人族地界回妖宫,路过这种镇子,住一宿,第二天就走。”阿茗说:“一个人?”月点点头。
阿茗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月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把他的手握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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