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北风刮了一宿,此刻终于消停了些。
李秀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将手探向身旁。
指尖触及之处,没有预想中那具结实滚烫的胸膛,只有粗布床单上透着刺骨的凉意。
她猛地打了个激灵,被这股冷意彻底激醒。
睁开眼,屋内光线还暗着。
火炉里的蜂窝煤已经烧到了底,只剩一圈暗红的微光。
枕头边空荡荡的,连一丝褶皱都被抚平了。
只余下若有似无的淡淡烟草味,和属于秦烈的冷冽气息。
秦烈已经走了。
李秀梅撑着酸软的腰坐起身,拽过床尾那件红色的呢子大衣披在肩上,双手将领口拢得死紧。
她环视了一圈这间宽敞的屋子。
目光扫过墙角的军绿色脸盆架、桌上倒扣的搪瓷茶缸。
明明东西都在原位,可心里却像是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空落落的,连呼吸都觉得透着风。
平日里,这男人只要在家,就像长在她身上一样,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
昨晚两人抵死缠绵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这男人今天走得连个动静都没出,八成是怕吵醒她,又怕面对离别时的黏糊。
“这癞皮狗,走的时候连个动静都不出。”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眼眶却莫名有些发热。
掀开被子下床。
趿拉着棉拖鞋走到炉子边,拎下水壶倒热水洗漱。
简单洗漱后,李秀梅掀开门帘走进堂屋。
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饭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棒子面粥,两屉白白胖胖的大肉包子,一碟7个水煮蛋。
还有几碟切得细细的咸辣疙瘩丝,和一碟切开的流油咸鸭蛋。
这年月,谁家早饭能顿顿吃上纯肉包子?
也就是李秀梅靠着开医馆赚了些钱,才舍得这么养家里人。
阿楠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个剥了一半的煮鸡蛋,细细地撕着蛋膜。
李雨霞和张淑琴,一人手里捧着个碗,呼噜呼噜喝粥。
“干妈,吃包子!”
虎子两口就干掉了一个肉包,嘴角沾着油星。
顺手把盘子里个头最大的那个往李秀梅面前推。
平平坐在长条板凳上,手里端着小碗,小脸绷得紧紧的:
“外面雪厚度超过了十公分,路面结冰摩擦力减小,妈妈走路一定要小心,慢点。”
“哥哥说得对,妈妈走路要慢慢的,安安也会走路小心,不想摔屁股!”
安安梳着两个小揪揪,挥舞着手里的半个包子,奶声奶气地附和。
李秀梅被这几个活宝逗得驱散了心底的怅然。
她拉开椅子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暖胃。
转头看向,正拿着毛巾给安安擦嘴角油渍的阿楠。
“阿楠,今天外头雪太大,路滑不好走。你就在家安心待着看顾这三个小猴子。”
李秀梅放下粥碗,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示意平平先好好吃饭,别一直盯着院子里某块不知道又在研究什么。
“前阵子药材局送来的那批货,你都分拣归类好了。剩下的那些散碎活儿,有我和小兰去医馆应付就成。”
阿楠放下毛巾,语气里有些不放心:
“秀梅,我……”
“阿楠,秀梅让你歇着,你就安心听她的吧。”
李雨霞拖着微跛的左腿走上前来,干起活来却十分麻利,稳稳地将桌上的空碗盘摞在一起。
她语气温和,带着大姐的稳重与体贴:
“外头雪这么厚,路滑,我这腿脚也不方便出门,正好留在家里给你搭把手。把那几袋子黄芪我们一起切好。”
“别看我这腿脚不利索,干点切药的活儿还是没问题的。医馆那边有小兰那丫头早早去帮衬着秀梅,你就别操心了。”
看着姐姐那副处处为家里操心、生怕别人累着的模样,李秀梅心底涌起一阵暖意,笑着摇了摇头:
“行了,姐,你也别老抢着干活,你们随便弄点,够用就行。”
上午九点,南城医馆。
李秀梅刚用火钳拨旺了药柜后的煤炉子,一股带着杏仁苦味的药香在屋内渐渐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医馆门外的胡同口,缓缓停下了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车轮碾压着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车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
一双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优雅地搭在车门框上。
紧接着,赵凤兰裹着一件质地极佳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踩着尖头高跟皮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脏雪水,迈步走进了医馆的台阶。
她头上包着一条真丝头巾,鼻梁上架着一副宽大的蛤蟆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厚重的防风棉门帘被掀开,一股混杂着昂贵玫瑰香精味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硬生生冲散了屋内的药香。
李秀梅站在高高的红木柜台后,手指正拨弄着算盘珠子。
闻到这股突兀的香味,她拨算盘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
这身行头,这股做派,绝不是南城胡同里买两毛钱甘草的普通街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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