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淑琴靠在墙边,捂着嘴轻咳了两声,满眼担忧地看着小女儿。
李秀梅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阿楠,最终慢慢松开紧捏的袖口。
眼下这烂摊子,她必须振作。
伤心内疚于事无补,得好好谋划接下来怎么治阿楠,怎么稳住这局面。
秦烈那,小于说的没错,能做到军区医院的医生,技术也不会差。
等秦烈回家,她再好好仔细检查一番。
这么想着,精神稍微缓了下来,随即李秀梅就闻到自己身上不咋好闻的异味。
身上换的,是放在值班室的备用衣服,得回去好好洗个澡。
……
军用吉普车在坑洼的泥土路上疾驰,车轮卷起一层雪沫子。
车厢里没开暖风,冷得像冰窖。
秦烈坐在后排,右腿做了包扎处理,此刻直直地伸在前面。
军装外套敞着,领口处,隐约可见厚厚的布纱绷带。
他面容冷硬,下颌线绷得极紧,一言不发。
秦震山坐在旁边,双手交叠,用力拄着那根紫檀木拐杖。
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像盘踞的蚯蚓。
秦震山压低嗓门,声音混在发动机的轰鸣里,显得有些沉闷:
“雷建国在扩大会议上发难。朱卫山递了材料。”
秦烈眼皮都没抬,伸手摸出兜里的烟盒。
大拇指顶开盖子,磕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火。
秦震山拐杖重重杵在车厢铁皮底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说你强抢军车,私调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战队。”
“这帽子扣得不小,直接给你定了个企图哗变的罪名。”
秦烈冷嗤出声,牙齿轻轻咬着烟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哗变?他雷建国也就这点出息。”
“他还煽动了一批不知情的政工干部。”
秦震山眉头紧锁,眼窝深陷的眸子里透着疲惫与凝重。
“联名要求立刻解除你的一切职务,移交军事法庭严办。”
吉普车一个急刹,停在军区大礼堂的台阶下。
秦烈推开车门,长腿迈下车。
军靴踩在薄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抬手扯掉嘴里燃了一半的烟,随手扔进旁边的雪壳子里。
大礼堂内,头顶的几排白炽灯照得亮如白昼。
雷建国站在主席台侧面,手里捏着几页写满字的信纸,在半空中用力挥舞。
“同志们!六十八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五辆军车!”
雷建国抬起另一只手,手背习惯性地掩在唇边,嘴角向下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没有批条,没有作战命令!”
“直接私自调兵,冲进调度室抢钥匙!这叫什么?这叫无组织无纪律!”
雷建国在主席台上踱着步,皮鞋踩得震天响。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平时明哲保身的政工干部,声音透着蛊惑:
“若人人效仿,下次是不是谁都可以带兵拿枪,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台下坐着的一排排军官面面相觑,嗡嗡的议论声逐渐变大。
马政委坐在台下,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连连点头。
赵师长端着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茶叶沫子,眼观鼻鼻观心。
朱卫山站在第一排的过道边,袖口卷着,露出手腕上那块表蒙子碎裂的罗马表。
他那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骨子里的虚荣让他在此刻极度膨胀。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整理了一下领口,扯着嗓门大声附和:
“雷副司令说得对!他秦烈简直是土匪!”
“他直接带人把我按在桌上打!还有没有王法了!”
“砰——”
大礼堂两扇厚重的包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震落了几片白灰。
冷风夹杂着雪腥味,瞬间灌进温暖的会场。
秦震山沉着脸,拄着拐杖走在前面。
秦烈紧随其后。
他身姿挺拔如松,军装上还沾着西山防空洞里的泥浆与血污。
那股刚从战场上带下来的硝烟味,像一堵无形的墙,直直撞向主席台。
会场里的议论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安静下来。
秦烈大步走到第一排,拉过一把木头椅子,大刀阔斧地坐下。
长腿微微敞开,手肘随意搭在扶手上,目光冷冷地扫向台上的雷建国。
雷建国眼皮狠狠跳了两下,强压下心头的异样。
他双手猛地拍在桌面上,身子前倾,步步紧逼:
“秦烈!你还有脸来!立刻交出配枪,接受隔离审查!”
“你带去的那些兵,一个也跑不了,全得背处分!”
秦烈迎着雷建国的目光,冷嗤出声。
他伸手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土,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交枪?老子的枪口是对着敌特的。你让我交枪?”
雷建国咬着牙,指着秦烈:
“少在这儿偷换概念!你那是去执行任务?你那是为私事,去抢军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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