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几步跨到那名瘫在地上的小太监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硬生生将人提了起来。
“带路。”
小太监吓得浑身打颤,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伸手指着永巷尽头的浣衣局方向。
林婉儿紧跟在后,手里的灯笼晃得厉害。三人穿过狭长的夹道,空气中那股甜腻而腥臭的味道愈发浓烈。
浣衣局的空地上,十几口巨大的青石水缸整齐排列,那是平日里洗涤宫中衣物的地方。此时,最西侧的那口深井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暗红色的泡沫。井沿湿漉漉的一片,在月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乌光。
陆峰走到井边,一脚踢开旁边翻倒的木桶。
井水几乎溢到了井口,水面漂浮着几缕断裂的长发,还有一些细碎的、被泡得发白的皮肉组织。
林婉儿忍着强烈的不适,凑近看了一眼,声音颤抖:“陆大哥,这水量不对。井里被塞满了东西,才把底下的陈血挤上来了。”
陆峰没有说话,他弯下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刀,挑起井沿上的一块碎布。
那是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大乾宫内最底层宫女的制式服饰。
“去找根长钩。”陆峰头也不回地对那小太监说。
小太监屁滚尿流地跑向库房,不多时,拖着一根用来清理井底杂物的长柄铁钩跑了回来。
陆峰接过铁钩,缓慢地探入井中。钩子入水极浅便碰到了阻碍,感觉软绵绵的,却又带着某种坚韧的阻力。他手腕发力,猛地向上一拽。
“哗啦”一声。
一个沉重的东西被带出了水面,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
林婉儿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那是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或者说,是几具尸体被强行揉杂在一起的残肢。由于长期浸泡,皮肉已经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蜡状,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这些残肢上竟然也长出了细微的、如同触须般的红褐色根须,正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缓慢蠕动。
陆峰盯着那扭动的根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是沈贵妃干的。”他蹲下身,用刀尖拨开尸体的衣领,“这些尸骸有的已经白骨化了,这口井,是他们用了很久的垃圾场。”
他站起身,看向噤若寒蝉的小太监:“浣衣局管事的嬷嬷在哪?”
“回……回大人,王嬷嬷半个时辰前说去内务府领这个月的皂荚,至今未归。”
“去把近三年的宫女名册全给我调出来。不管是病死的、遣送出宫的,还是无故失踪的,半个时辰内,我要在慎刑司的案头上看到它们。”陆峰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气。
“可是……名册都在内务府宝珍阁锁着,那是左相的人管着……”小太监一脸为难。
陆峰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那枚姬瑶月亲赐的‘如朕亲临’金牌,重重地拍在井沿上。
“拿着这个去。谁挡,谁死。”
深夜的慎刑司灯火通明。
苏青梅带着一队悬镜司精锐赶到时,陆峰正坐在一座小山似的账册前。他脱掉了外袍,袖子高高挽起,双手在泛黄的纸张间飞速翻动。
林婉儿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叠宣纸,正配合着陆峰的口述进行数据汇总。
“沈贵妃没抓到,她闯入了冷宫后山的禁苑,那里地势复杂,我的手下追丢了。”苏青梅按着剑柄走到桌前,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挫败感。
陆峰连头都没抬,手指划过一行行朱红色的批注:“沈贵妃只是个被‘种’出来的饵,抓不抓得住已经不是重点了。苏大人,你来看看这个。”
他将一本厚厚的《大乾宣德年间内苑人员增减录》推到苏青梅面前。
苏青梅皱眉看去。
“宣德三年,入宫宫女八百人,病故四十二人,遣返一百六十人。”陆峰指着那一串数字,“宣德四年,入宫一千二百人,病故六十人,遣返三百人。”
“这有什么问题?”苏青梅问。
“问题不在病故的人数,而在那些‘遣返’的人身上。”陆峰翻到名册的最后几页,那里盖着内务府和城门守卫司的红戳,“我刚才让林婉儿对比了城门守卫司的‘出宫登记凭证’。这三年里,名册上写着遣返回乡的一千二百个宫女中,只有不到三百人在城门口留下了离京记录。”
苏青梅的眼神瞬间凝固。
大乾宫禁森严,任何人出入都必须核验身份并收缴腰牌。如果名册上显示已遣返,而城门处没有记录,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九百多个人,凭空消失在了神都。”陆峰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用炭笔在皇宫通往外城的几条水渠和暗道上划了圈。
“这不仅仅是杀人灭口。九百多个活生生的人,如果全死在宫里,血都能把御花园淹了。刚才那口井里的尸骸,顶多只有几十具。”
他转过头,盯着苏青梅的眼睛:“苏大人,你觉得在大乾,什么生意比贪污国库更赚钱?”
苏青梅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四个字:“人口贩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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