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靴重重踩在旋转木梯的踏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整座木梯在数十名重甲步军的急速奔跑下剧烈摇晃,木轴摩擦的牙酸声回荡在幽暗的塔楼内部。
陆峰冲在最前方,单手抓着斑驳的木扶手,凭借腰部力量强行拉过一个个急弯。火把的光影在墙壁上狂乱跳跃。
“快!跟上!”副将在后方嘶吼。
最底层的沉重包铜木门被两名士卒用力拉开。
刺目的白光瞬间贯穿漆黑的门洞,将众人的脸孔照得惨白。半个呼吸后,震耳欲聋的雷鸣在神都正上方轰然炸裂,连脚下的青砖都在隐隐震颤。
狂风卷挟着豆大的雨滴,像密集的碎石般砸向地面。没有丝毫过渡,一场压抑已久的暴雨倾注而下,瞬间吞噬了整个天地。
陆峰冲出塔门,雨水顷刻间浇透了单薄的捕快常服。冰冷的雨滴顺着他的额角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干涩的刺痛。他没有抹脸,只是死死盯着雨幕中太常寺钟楼的方向。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相隔不过两条街的钟楼,此刻连一个模糊的轮廓都看不见。
副将带着人冲进雨中,甲片碰撞声被巨大的雨声淹没。他顶着狂风大喊:“大人!现在调头去钟楼,末将亲自带队冲阵!”
“来不及!”陆峰抹去下巴上的雨水,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异常冷硬,“暴雨天视线受阻,战马无法全速。就算我们在一刻钟内赶到钟楼塔下,对方据险而守,切断楼梯,强攻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那该如何是好?就看着他们射爆天灯?”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底满是绝望。
“防。”陆峰大步跨向拴在石柱旁的战马,一把扯开缰绳,“去承天门!把兵部所有能调动的巡城营全拉过去!”
副将紧跟其后翻身上马:“我们去承天门架盾阵?可您刚才说,猛火油是兜头浇下来的,盾阵挡不住啊!”
“挡不住就灭火!”陆峰双腿猛夹马腹,黑色骏马嘶鸣一声,冲入雨幕,“猛火油遇水即焚,越浇越旺。传我的令,去城南的工部料仓,把用来修补城墙的黄沙全部运来!”
马蹄踩碎积水,泥浆飞溅。
“还要生牛皮!粗毛毡!全部在雨水里浸透,拉到承天门广场外围藏好!”陆峰的吼声在雷声中回荡,“一旦天灯破裂,火雨落下,不要用水泼!用湿透的牛皮和毛毡往上盖,用黄沙往下压!隔绝空气,火自然灭!”
副将虽然听不懂什么叫“隔绝空气”,但浸湿的牛皮和沙土能灭猛火油,这是军中常识。他立刻调转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狂吼:“听见没有!分两队,一队去料仓调沙!一队去武库拉牛皮!半个时辰内,必须送到承天门!”
十几骑传令兵在十字街口轰然散开,没入不同方向的雨巷。
暴雨越下越大,仿佛天河倒灌。
神都纵横交错的排水暗沟发出了沉闷的“咕噜”声。湍急的水流沿着青石板的缝隙奔涌,将长街上残留的血迹迅速稀释,化为一层淡淡的粉色,最终被卷入漆黑的地下水道。
倒塌的墙壁下,破碎的重弩零件被泥水覆盖。车辙印、凌乱的脚印、打斗留下的刀痕,都在这场暴雨的无情冲刷下渐渐平复。
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完美地洗刷着这座皇城暗夜里的所有罪恶与痕迹。
太常寺钟楼,顶层。
高耸入云的塔楼内部,寒风从八个方向的拱窗灌入,吹得内部的巨型青铜钟发出低沉的嗡鸣。
暴雨被挡在厚重的木窗外,只有少量水雾随着狂风卷入。
黑暗中,五个身披蓑衣的人影如同雕塑般伫立。
正中央,是一台被拆解后重新组装的重型床弩。它没有常规的底座,而是被精密的铁索和滑轮组悬吊在青铜钟的正下方。这种诡异的悬吊式设计,使得床弩能够突破底座的限制,将仰角推到一个极其夸张的角度。
“风向偏北,风力三级,上升气流稳定。”一名蓑衣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个精巧的带翅木球,声音毫无起伏。
站在绞盘旁的魁梧汉子没有说话,他抓起一块沾满浓稠动物油脂的粗布,顺着粗壮的牛筋弓弦用力涂抹。油脂的腥气在空气中散开,形成一层致密的防水层,确保弓弦不会因为空气中的水汽而松弛。
“上弦。”领头的蓑衣人低声下令。
两人分别抓住床弩两侧的绞盘把手,肌肉块块隆起。
嘎咔——嘎咔——
沉重的棘轮咬合声在塔楼内回荡。婴儿手臂粗细的弓弦被一点点向后拉扯,弓身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仿佛一头正在积蓄力量的远古凶兽。
当弓弦卡入机括的瞬间,领头的蓑衣人从身旁的黑木匣中捧出一支箭。
那不是普通的攻城弩箭。箭杆由精铁打造,箭簇却是一个中空的扁平倒刺。箭尾没有羽毛,而是带着三片轻薄的螺旋状铜片。
蓑衣人小心翼翼地将重箭卡入滑道,箭头直指斜上方的无尽黑夜。
他走到拱窗前,目光穿过层层雨幕,望向皇城方向。那里,承天门的轮廓在雨夜中若隐若现,而九重圜丘的最高处,隐约可见数百名工匠正在风雨中固定一堆巨大的白色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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