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第一次意识到距离的存在,是在母亲生病之后。
他回老家的时候,看见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的毛线针停在一段没有完成的针脚上。她像在等他先开口,又像只是累了。他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老毛病了。他站在玄关没动,鞋还没换。屋里很安静,窗外的光照在茶几上,落下一道斜斜的光带,照亮了母亲手中的毛线针和已经织了大半的毯子。针脚松紧不一,像一根正在缓慢走偏的音轨,正在逐渐偏移它最初的走向,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朝着侧向滑去。她在织东西,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那卷毛线已经散开了一半,线头垂在沙发边缘,在气流中微微晃动着。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他们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像以前他放假回家时坐在她旁边看电视的姿势。他没有说话,她也继续织着。那个靠垫还在原处,像一段已经被走过了很多次、仍然保持着旧有间距的路径。他坐在那里,听着毛线针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短促而规律,在手指间的间隙中持续地保持着固定的节奏。窗外的日光正在缓慢地向地面偏移,光区在房间里以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改变着它的位置。他们不需要语言,只是坐在那里,以相同的速度呼吸,在同一段并排的时间里穿过相同的阳光移动。
那天下午他帮她整理了一下家里的东西——换了一个灯泡,修了一把松动的椅子。他发现储物间里有一只箱子,装的是他小时候的东西:作业本、成绩单、旧相册、一张被他折坏了的画。他把箱子拖出来放在客厅,母亲看了一眼说那些都是你的。他在箱子里翻了翻,发现每一件东西都被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封口整齐,袋子上用记号笔写着年份。那些字迹一笔一划像在认真地写下每一段归属,字距稳定,笔画清晰。他把箱子盖好放回了原处。那天晚上他回自己住的城市之前说我会常回来看你,母亲说。
他后来确实回去得更勤了。有时候周末没事,坐两个小时的火车回去,第二天再回来。他坐在她旁边看电视,不说什么话,只是坐在那里。他在那里坐着的时间越长,母亲说话就越频繁。她说邻居搬走了,新的住户养了一只猫;说楼下的超市换了老板,东西比以前贵了一些;说她的老花镜又看不清了。那些话不是需要他回答的话,只是一段以她自己节奏展开的对白,不需要通过对方的反馈来维持它的频率。他坐在旁边听着,让那些以自己节奏持续展开的内容自然地经过他所在的位置,在他和她之间那块被反复走过多次的旧木地板表面留下持续的回响,以它们自己的路径,沿着同一段地面,继续从她到达他。
有一天晚上母亲在厨房里煮汤,他站在厨房门口,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半开的门。锅里的水开了,蒸汽升起来,模糊了母亲的下半张脸。她把火调小,转身从碗柜里拿了两只碗。她说吃饭了。他走进去接过她手里的碗,放在了餐桌上。他们在桌边坐下,隔着那张旧木桌,在各自的位置上端起了各自的碗。他低头喝汤的时候,听见她也在喝汤。两道声音在房间中央短暂地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沿着它们原有的路径沉入各自的碗底。那道声音不长,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以它自己的厚度,在他和她之间那道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距离中,继续以恒定的速率穿过那扇半开的门。
后来的很多个傍晚,他坐在她旁边看电视。遥控器放在她手边,她偶尔换台,偶尔停下来看几分钟,又换到下一台。那些画面在眼前交替出现,没有人特意去记住它们的内容。他在那些傍晚里坐在她旁边,像一个已经找到了自己位置的人,不再需要反复确认自己与她的距离是否合适,让那道距离以它自己的方式停留在它们被设定好的位置上,在每一个傍晚的同一时刻,以它自己的方式亮起又熄灭,在他不需要测量的时候继续存在于他已经到达的位置上,在持续的光线中保持着稳定的间距。那道距离始终在同一个地方,不需要被测量,不需要被跨越,只需要以它自己的方式继续存在——在同一张沙发上,以同一个间距,在同一个傍晚的光线中,保持它被设定好的位置,持续地、稳定地存在于他已经到达的位置上,在不需要移动的地方,继续陪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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