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看似完美的未来城市,所有公民在出生时就被植入“共情芯片”,能强制感知他人的痛苦与快乐。林默是少数拒绝手术的“无感者”,他开了一家地下诊所,专门帮助富人短暂关闭芯片获得“宁静”。一名常客某天突然要求永久移除芯片,却在手术台上露出诡异微笑:“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发明芯片吗?因为有人发现,人类最大的快乐来自见证他人痛苦——我们安装芯片,只是为了给自己制造一个永远无法满足的施虐对象。”|
雨滴总是率先坠落的。林默数着它们敲击铁皮遮阳棚的声响,直到第十二下,才听见门铃。
那声音细弱,像猫爪挠过玻璃。他放下茶,起身时膝盖咔嗒轻响。诊所不过十步见方,墙壁被常年药水熏出焦黄色,唯一完整的物件是正中央的诊疗椅,人造革面已经龟裂。林默每天用酒精棉擦拭,裂纹里却总嵌着洗不净的血锈。
门外站着方先生。黑色大衣的肩头湿成深灰,水珠顺着衣摆滴落在门槛上,积成一小洼。他的脸色比往常更白,嘴唇几乎透明。
“第三次了,”方先生扯了扯领口,露出锁骨上一块青紫的印记,“今天又没忍住。”
林默没有让路。雨水的气味从门缝渗进来,混着方先生身上淡淡的铁锈味。“上个月才刚做过间隔处理,你该清楚频繁关闭的后果。”
“我知道,”方先生的手指绞着大衣纽扣,那枚铜扣已经松动,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但今天……隔壁新搬来一对夫妻。他们吵架时,女主人心脏疼,我整夜整夜地疼。男主人摔门出去,她站在窗边哭,我跟着她哭。我连早饭都没法做,手一直抖。”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像被雨水泡软了。林默侧过身,让他进来。
诊疗椅发出吱呀的呻吟。方先生躺下时,大衣下摆沾了地上的水渍,晕开一片深色。林默调整仪器的旋钮,荧光屏亮起来,投出方先生胸腔内那颗跳动的光点——共情芯片的位置。在它的作用下,方先生的心跳曲线与常人的“感知线”重叠着,此刻那感知线正剧烈颤抖,峰谷之间几乎没有平缓的过渡。
“你昨天摄入了大量数据?”林默问。
“地铁上……有个孩子丢了气球。他母亲打他,全车厢的人都在愤怒。”方先生闭上眼睛,“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同时被三十七种情绪冲撞。有人的愤怒是针刺,有人是火烧,有人只是麻木的沉重。它们全挤在胸腔里,像……像塞了太多东西的抽屉。”
林默没有回答。他握住方先生的手腕,指腹压在桡动脉上。跳得很快,但不算危险。他从抽屉里取出那支银色的针剂,液体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稀薄的蓝。
“只能维持六小时,”他说,“六小时后,你的芯片会以双倍强度恢复感知。届时你承受的将是今天的全部痛苦,再加上因为‘关闭行为’产生的愧疚感。”
“我知道。”方先生张开嘴,喉结上下滚动,“但我现在只想安静一会儿。哪怕只有六个小时。”
林默将针剂推入静脉。方先生的身体先是绷紧,像拉满的弓弦,然后缓缓松弛下来。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变得绵长。荧光屏上的感知线趋于平缓,最终退化成一道几乎没有起伏的直线。
“好了。”林默退开。
方先生睁开眼,目光里有一种近乎贪婪的茫然。他举起手,在眼前翻转,像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掌纹。“真安静,”他低声说,“外面下雨,我听见了。但只是雨声。”
林默把用过的针管丢进焚化槽。诊所里很静,只有雨和方先生偶尔的轻笑。窗台上那盆薄荷被雨点溅湿,叶片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有时候我想,”方先生突然说,“如果当初没有装芯片……”
“你会被放逐到隔离区。”林默打断他。
“我知道,”方先生转过头,看着林默,“但你在这里。你也没有芯片。”
林默没有接话。他回到茶桌旁,杯里的水凉透了。雨声渐渐密起来,铁皮顶棚发出沉闷的鼓点。
方先生坐起身,理了理大衣。“六小时后,我会再来。”他走到门口,转身看了一眼那支空针管,“如果有一天,我说想永久移除……”
“我不会做。”
方先生笑了笑。那笑容轻飘飘的,像水面上即将破裂的泡沫。“你会的,”他说,“因为你也想知道,没有共情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门关上了。雨声陡然清晰。
林默坐在椅子里,很久没有动。薄荷叶上最后那滴水珠终于坠落,在桌面砸开一个深色的点。
他想起十年前,手术台上那个女孩。她比方先生年轻,眼睛很大,躺在诊疗椅上一直看着天花板。她要求永久移除,说:“我受够了。别人的快乐让我觉得自己更悲惨,别人的痛苦让我觉得窒息。我活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纸,上面全是别人的印记。”
他劝了她两小时,最终还是做了。手术结束后,她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然后哭了。泪水流得很安静,她说:“我终于感觉到自己的悲伤了。原来它这么小,这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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