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余震,后墙那一道裂开的墨痕,却先把满堂人的呼吸都斩断了。
“首校副”三个字,本该钉死在名栏上的最后一笔,硬生生断在了“副”字残角。那一点未尽的墨意像一截被人掐住脖子的喉管,悬在半空,既不肯死,也不肯成。
钟下诸司、执录官、师门使者、旁听世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一角残称死死拽住。没有人说话,可那沉默比争吵更重,重得像一口倒扣下来的黑钟,压得人胸腔发疼。
闻人照史站在钟影边缘,指节发白,唇角还残着血色。她看着那一道裂墨,眼底几乎烧起来。只差最后一个字,只差最后一笔,她就能被彻底钉回去,钉成旧案里的死人,钉成任人翻检的一截废史。
也就在所有人都等着有人去接那残称时,陆删没有动。
他没去看闻人照史,也没去碰那一道悬着的墨。他只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像刀锋横过钟下。
“谁都不许续墨。”
这一句落下,几名已经抬手的执录官硬生生停住。有人掌心都凝出半寸笔势了,墨尖颤了一下,竟被他一句话喝得散开。
墙后有冷笑压出来:“陆执录,这残称既已现形,补全不过是走完旧案程序。你拦什么?”
陆删站在钟下,衣角被钟风吹得微微掀起。他的目光没有半分让步,只盯着那裂开的“首校副”三字。
“程序?”他淡淡道,“补字之前,先核资格。谁有资格补它的末字,谁才有资格说这三个字算不算数。”
一句话,直接把所有人的脚从“闻人照史是不是旧案人犯”上,猛地扳到了另一块地上。
不是她是谁。
而是谁能写她。
满堂一下子静了,静得连钟身细细的金裂声都听得见。
后墙高处,一道阴影顺着钟影压下,像是有人隔墙落印。那声音不辨男女,不见老少,只冷冷落在众人头顶。
“闻人照史已脱官身。她名下旧署,早不入现案。残称若现,也只是前卷余墨,不涉今审。”
这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狠得很。只要把“首校副”定成旧署余墨,就等于把眼前这道残称从现案里摘出去。摘出去,就不用解释谁写的,不用解释谁还能补,也不用解释墙后到底还握着什么权。
钟下不少人都微微松了一口气。
唯独顾迟没有。
他立在左列,脸色苍白得像刚从纸灰里捞出来,手中判笔上的血纹还在逆流,一丝一丝爬进他腕骨。那是反噬。刚才强行辨墨,他身上的旧伤又被牵开了。
可他还是抬了头,嗓音沙哑,偏偏字字咬得极稳。
“余墨若真只是旧署,就该死在旧页里。”
他一步踏出,血纹顺着笔杆亮起,映得他眼底都像烧着血。
“它既然能在钟下续名,就说明这道余墨背后,还有人能代行前页署权。”
一石砸下,整座堂都像被掀了一层皮。
那些本想顺势把事情压进“旧墨”里的执录官,脸色全变了。旧墨不可怕,可旧墨若还能被今日之手接续,那就不是旧墨,是活链。是还有人在暗里握着比现行册制更早的笔。
陆删眼底一沉,几乎是在顾迟话音落地的同时,把争点再扳了一下。
“闻人是谁,可以后查。”他看向后墙,一字一顿,“先查谁还握着第一页之前的校位笔。”
第一页之前。
这四个字一出,钟下瞬间炸出一层压抑的骚动。
现行录册,第一页就是源页,是万录之始,这是许多人从入门第一天就被刻进骨头里的规矩。可陆删这句话,等于当众掀桌——第一页,不是最前面那一页。
闻人照史站在原地,呼吸明显乱了。
她明白陆删在给她争命,但她也知道,这一扳,扳开的不是一宗案子,是整个师门、整个执录系统最不愿见光的旧层。
她闭了闭眼,像是在牙缝里咬碎了什么,忽然把一直护在袖中的夹档抽了出来。
“我有东西。”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点抖,可那一点抖,不是怕,是下决心时骨头发出的响。
几道目光同时刺向她。
师门来人那边,当场有人厉喝:“闻人照史!你还敢私挟旧档!”
闻人照史像没听见。她把那册夹档递出去时,指尖都在发白。
“这是我当年入门时见过的东西。”她看着陆删,眼底全是被封压多年的恨意,“后来被封走了。我一直以为,是我记错了。可今天我知道,我没记错。”
夹档打开,里面压着一页残纸。
纸角早已焦脆,像是从很旧很深的档层里硬撬出来的。上面的字被抹去了大半,只剩两句规条还活着,像两根从泥里露出来的骨头。
第一页非始页。
凡副校得见前页,不得自署其终字。
满堂失声。
连一直压在后墙上的钟影,都像微微晃了一下。
第一句,掀翻了现行的源页认知;第二句,更是直接一刀捅进了“首校副”这道残称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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