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下的余震还没停,庙墙后的旧灰却一层层往外渗黑。
那黑意不是裂,不是潮,像有人把指尖按在墙后,一笔一笔,正隔着厚墙重写名栏。钟影摇晃,碎尘簌簌往下落,场中本就绷到极致的人心,瞬间又被拽紧了一寸。
“封场!”
一声厉喝自墙后压来,带着庙规的冷硬腔调,连空气都像被截断。执录官袖摆一振,借着墙后递出的势,强行前踏半步,盯死钟下众人:“前页涉旧制,核署未明,按内审条例,今日到此为止。所有残页、拓痕、回认笔迹,一律收回庙署再审!”
这话一落,围观诸修心头都是一沉。
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要审,是要拖。
只要拖回内审程序,前页是真是假、谁碰过陆删的名、谁在代署,转眼都能被揉进一堆旧例烂账里。到时候,今日钟下闹出来的所有口子,都会被庙署一层层抹平。
顾迟站在钟下,脸色已白得近乎透明。
首校链的反噬还在他体内翻搅,额角青筋隐隐绷起,指尖却仍死死扣着那张前页残痕。他本是被推到案上的人,是被审、被钉、被当成替链接口的一枚活钉子,可执录官这句“封场”一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反而成了墙后最急着收走的东西。
陆删已经先一步开口。
“封场?”他站在钟影边缘,半身在明半身在暗,声音不高,却像一刀直切众人耳骨,“旧规定得很清楚。前页既现,不得先收,不得内移,不得跳过权链核署。”
执录官目光一厉:“你拿残页碎规,抗庙中现律?”
“我拿的不是碎规。”陆删抬手,指尖压住那页发脆的旧纸,“我拿的是你们当年没删干净的规。”
场中一静。
陆删没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直接把话钉死:“今日不验谁真谁假。”
他一字一句,吐得极慢。
“只验,谁有资格继续执笔。”
这一句落下,钟下像被人当头掀开了一层盖子。
顾迟的身份,瞬间变了。
刚刚他还是被庙署钉着审的首校链异动者,是可能借笔、可能替链、可能假承继的嫌疑人;可现在,陆删一句“只验资格”,直接把他从被审者,扳成了活证。
谁急着收他,谁就最怕他证明一件事——眼下握笔的人,到底有没有资格握。
执录官脸色终于难看了。
也就在这时,闻人照史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她一路看着局面翻到这里,眸光始终沉着得近乎冷。直到此刻,她才从袖中取出一卷旧拓,拓纸早已泛黄,边角甚至带着旧火灼过的脆痕。
“师门底档,旧批拓痕。”她抬眼,看向执录官,也看向墙后,“补的,就是你刚才故意略过去的那一条。”
她指尖一展,拓纸铺开。
上面的批注残痕并不完整,可关键几字却清清楚楚——前页显,先验链,不得以内署改外证。
一众在册吏员脸色当场变了。
这不是旁证,这是能直接卡死庙署回收程序的硬条款。
执录官当即冷笑:“闻人照史,你已离师门,无官无印,无册无位。你拿什么援引庙规?一个旁门弃徒,也配站在这里作副证?”
话里半点不遮,摆明了要连她的证位一起抹掉。
闻人照史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很短,短到像她只是低头看了看掌心;可只有离她近的人才看得出,她的指骨在发紧。
师门给她的最后退路,就在这一息之间。
下一刻,她抬手,把一样东西放到了钟下石台上。
那是一角旧印。
印角极小,裂纹密布,边上还残着旧年封蜡的暗红。可它一落石台,石纹就微微一震,像认出了那股久远却未绝的印意。
场中顿时哗然。
“旧印角?”
“她竟然还留着师门旧印!”
闻人照史看着那枚印角,声音平平:“我以叛证身份缴印。旧身旧册,今日尽断。但按旧规,缴印者可留核验资格。”
她这句话说出来,等于亲手斩断了自己和师门最后一根线。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能被回收、被调用、被以官身压制的那类人。师门想认她,认不了;墙后想收她,也没法再用旧册名义把她拖回去。
执录官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压不住的怒意。
他本想一脚抹掉这个副证位,没想到闻人照史竟把自己逼成了“叛证”。这一退,看似失去一切,实则把她留在了最关键的位置上。
“顾迟。”陆删偏过头,声音沉了沉,“再验底墨。”
顾迟喉间滚过一口血气,低低“嗯”了一声。
他知道这一验意味着什么。
首校链本就在反噬,他若继续往底下拆,等于拿自己的承链去撞更早的墨路。撞开了,能见真东西;撞不开,轻则名栏裂,重则心识被旧批反卷,今后再难握笔。
可他还是抬手了。
钟下残页被他重新压平,指尖沾上底墨,眼底那道首校链的细纹一寸寸亮起。墨意像冰水一般顺着他指骨钻入经脉,冷得他肩背都绷直了,可很快,又有更古老、更杂乱的笔意从残纸深处浮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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