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梁间打颤。
那张残引才被托出半寸,后墙那群录官的脸色就齐齐变了,像是看见了不该重见天日的东西。有人袖口一卷,名栏墨光已经先一步压下,声音又急又硬:“韩印旧存,按库律,封回底库,不得外展!”
这不是争,是抢。
钟下所有人的呼吸都绷了一瞬。谁都看得出来,后墙想把这东西立刻塞回黑库里,只要封回去,今天这一场就等于白打。陆删站在钟影正中,眼神却比钟铁还冷。他连看都没看那道压下来的封令,直接一声喝破,震得四周壁上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定名总署若在首校之前,你们现行署链,有什么资格先封证?”
一句话,直接把后墙众人逼得一滞。
不是封不封的问题了。
是你们,到底配不配动这张残引。
执录台前,几支悬笔齐齐停住。钟下听审的人群也像是被这一刀劈开了思路,纷纷抬头。若总署之名在首校之前,那现今所有依附首校链运转的规制,就都不是源头。不是源头,就没有资格抢在源头前头把证据压死。
陆删往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压得每个字都沉。
“要封,可以。”
“先把能代表‘定名总署’发回收令的人,给我叫出来。”
后墙里头顿时安静了一拍。
这一下,争点被他生生推高了半层。原本只是残引真假,现在却成了谁有资格碰它。墙后几名老录官交换眼色,显然没想到陆删敢把刀架到这么高的位置。
片刻后,墙后终于有人换了口风,阴沉沉道:“残引不全,页断、墨残、押迹不明,不足成案。钟下重的是可验,不是可猜。既然证不全,那就按常例,先验墨,再验人。”
这是想把局势拖回他们最熟悉的程序里。
验墨,可以磨时间。验人,可以磨命。
顾迟一直压着喉头那口翻涌的血意,听到这句,眼底的冷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身上还挂着首校链,那东西此刻正顺着骨缝反噬,一寸寸往里勒,像要把他整个人写回去。可他偏偏没退,反而一抬手,把残引按在钟下的青黑石案上。
“验墨是吧?”
他五指一扣,首校链上的墨痕竟被他强行拽出,顺着指骨一寸寸刺进残引页脚。
石案上,墨线像活了一样爬开。
众人眼睁睁看着,残引页脚原本断掉的地方,竟慢慢浮出一道极细的回锋。那回锋藏得极深,不是正押,也不是尾押,反倒像某种被人刻意压在页脚背面、只留半缕气息的旧署。
顾迟脸色一白,手骨处“咔”地一声轻响,皮肉下当场渗出黑墨。
首校链在吃他。
可他还是死死按着,哑声道:“这道回锋,不属现任庙录。”
他又抬眼,看向执录官。
“也不属你们首校承继链。”
四周一阵骚动。
钟下这些人,不少都是玩署脉、认押印的老手,只一眼就看出顾迟没说谎。那道回锋的走笔太老,太沉,和如今庙录司惯用的断锋完全不是一路。它更像是更早一代的人留下的手法,像副押,却又不是寻常副押。
闻人照史一直站在人群侧后,袖中五指攥得发白。等那回锋彻底显出来,她眸光猛地一缩,像是终于看见了记忆里某个一直不敢确认的影子。
她一步走出,甚至没有请示,直接从执录台上夺过一卷旧档对照册,翻到某页,重重按在石案边。
“我见过。”
她嗓音有些发哑,却清楚得让钟下所有人都听见。
“师门禁档里,有过同类压页手法。”
一句话,像是把一盆滚油直接倒进了场中。
后墙那些人盯着她,眼神瞬间变了。
师门禁档。
这个词在钟下,从来不只是旧纸旧册,那代表的是不入常库、不经共审、只在传承脉里私下保存的真档。闻人照史此前名栏裂开,已经被不少人盯上。如今她竟当众承认,自己的师门旧档曾碰过这类手法,等于亲手把自己也拖进了钟下案里。
执录官冷声道:“闻人照史,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闻人照史看着那道回锋,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却还是把话吐得更狠:“我师门旧档,曾参与过‘首页前置’的校验。”
“只是——”
她抬起头,迎着四面八方压来的目光,一字一顿。
“上署名目,被故意抹掉了。”
钟下彻底炸了。
“故意抹掉?”
“谁敢抹总署名目!”
“她师门到底藏了什么!”
后墙几人几乎同时开口,气势咄咄逼人:“既然你承认知情,立刻交出旧档原件,送钟下共验!”
他们这是要趁势把闻人照史也按进泥里。
可闻人照史没有退。她指节发白,缓缓从袖中抽出一页薄薄的誊摹纸,递向石案。
“原件不交。”
“我只交誊摹。”
后墙立刻有人怒斥:“誊摹岂能当证!”
“能不能当证,不是你说了算。”闻人照史声音冷了下去,“至少它能让所有人知道,你们这些年,到底在替谁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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