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底册页翻过去的那一瞬,钟下像是忽然冷了一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第二行上。那一行没有完整名字,只有半个残缺的“闻”字,墨意发枯,边上还嵌着一枚被撕断的夹署角痕,像有人在最关键的时候,硬生生从册页里掰走了半个身份。
空气只静了一息,后墙那边便有人厉声开口。
“残字不足为证!断角也可伪造!依旧例,封页回库,不得再验!”
声音一落,几名执录官袖中墨线齐齐绷紧,显然是想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把这一页重新压回黑底深处。
可陆删比他们更快。
他本来还在争那名字是不是闻人照史,此刻却忽然收声,眸子一抬,像刀一样劈开场中的旧规。
“我改口了。”他盯着后墙,声音不高,却压得钟下发闷,“这页上是谁,已经没那么重要。现在更要紧的是——谁有资格,把这个名字撕走一半?”
这句话一出,钟下旁听的诸修齐齐一震。
争名字,是小局。
争撕名之权,才是真正掀桌。
后墙沉了一瞬,有人冷笑:“故弄玄虚。半页断痕,最多只能说明旧档有损。”
“旧档有损?”陆删一步踏前,脚下碑纹泛冷,黑底册页上的墨路竟被他逼得微微发亮,“前页既然已经显出双名痕迹,就说明当年收押链条里,有人越过第一页,先录了活人。能越第一页的人,跟普通执笔是一回事么?”
话音落下,四周顿时乱了。
“先录活人?”
“第一页不是首录定名吗?谁能越过去?”
“若真有人先录,那首校岂不是……”
后半句没人敢说出来,可每个人脸色都变了。
因为在册之名,之所以被视作天成,就是因为所有人都默认——第一页之前,没有手。
如今陆删一句话,等于直接把这条根基撬开了一道裂缝。
顾迟站在碑侧,脸色本就苍白,此刻唇边血色更淡了一层。他先前强行走墨,反噬还压在经络里,指尖都在微颤。可他还是伸出手,按向那枚夹署断角。
“给我三息。”他低声说。
陆删没回头,只横身挡在他前面。
后墙那边立刻有人喝道:“顾迟,你还要妄验?墨路反噬未消,再强催就是自废!”
顾迟像没听见。
他掌心一翻,一滴血从指腹逼出,落在断角边缘。血一触墨,像一缕火星坠进枯井,整张前页骤然泛起细密暗纹,断角处更是浮出一道极细的墨路,扭曲、回折,最后竟不是奔向抹除之痕,而是朝另一处署位慢慢咬去。
顾迟闷哼一声,肩背一颤,唇角直接溢出血线。
可他的眼睛却亮了。
“不是灭证。”他抬起头,喘息发紧,“撕页的人,不是在毁名……是在转接署位。”
这五个字,像石头砸进死水。
闻人照史瞳孔骤缩。
她本来一直站得极稳,像是把所有情绪都锁在骨头里。可此刻,她的指节明显绷白了,望着那半个“闻”字,声音第一次带了压不住的厉意。
“师门旧档里,是不是有‘夹署代行’的暗规?”
这一问太直,太狠。
后墙里有人几乎是本能地喝止:“闻人照史!你再问下去——”
话没说完,场中已经有人回过味来,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喝止本身,就是答案。
若非闻人这一脉真知道“前页夹署”这回事,后墙的人不会急成这样。
陆删嘴角扯了扯,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顺着那道裂口猛地一撬,根本不给对方收回的机会。
“好,既然后墙知道夹署之制,那就别再绕回来验我。”他抬手指向执录官,“当场核旧批。我要看——夹署能不能代首校!”
钟下气氛一下绷到了顶点。
几名执录官面色发沉,谁都没动。
陆删冷冷道:“怎么,不敢拿?还是说,这规矩本来就不能见光?”
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有一名执录官从袖中取出一页抹洗过的旧批。那页纸被洗得近乎发白,边缘破得厉害,只有中间六个残字,在血墨催动下缓缓显出来。
副署可续前录。
只有六个字。
可这六个字一出来,钟下旁听的诸修直接炸开了锅。
“副署续前录?那岂不是说,前面的名字断了,也能有人补?”
“若副署能续,那首校之名未必是首校亲笔!”
“在册天然无误……这根基还能信吗?”
哗然声像潮水一样冲起来,一层压一层。连那些本来神色木冷的老修,此刻眼神都彻底变了。
陆删站在众声中央,眸光却越来越沉。
“听明白了吗?”他一字一句地喝破,“天下入册的门槛,早就被人改过。不是首校亲录,也能算数。代笔可以续前,副署可以顶位。从那一刻起,所谓首校,就已经可以被伪装了!”
一句比一句狠,句句都往旧链最深处捅。
闻人照史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那半个“闻”字,像是终于把某段始终不肯承认的旧事,从血里一点点拖出来。再开口时,声音竟异常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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