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说,是不能说。”
李文山把手指点在白涧县的位置,
“赵广在白涧县待了那么多年,蚌妖不害别人专害白涧的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怀疑他一直在查,查到一半被人发现了。
他那次押货到临江府,说是送货,其实是引蚌妖出来。”
“结果蚌妖没引出来,引来了黑衣人。”
董天行说。
李文山点了点头,继续往下捋。
“韩老头在白涧县外钓了三年蚌,只钓巴掌大的河蚌,大的不要小的也不要。
他不是在钓鱼,是在钓蚌妖。
那天你在荷塘埂上遇到他,他出言提醒你,说明他认出了你是六扇门的人;
也认出了马车里的货有问题。”
“韩老头的身份呢?”司徒晏问。
“陆征上次来的时候特意去荷塘埂找过他,人已经不在了,竹竿还搁在石头上。”
李文山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卷宗,翻到中间一页,
“我托周主事查过六扇门的旧档,衡州总衙三十年前有过一个姓韩的银捕;
因为查一桩案子得罪了上头,自己辞了官。
档案上没写是什么案子,但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他辞官那年,白涧县正好出了一桩人口失踪的大案,后来不了了之。”
司徒晏和董天行同时沉默了。
李文山合上卷宗。
“如果韩老头就是那个姓韩的银捕,他在白涧县守了三十年,守的就是蚌妖背后的人。
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
——要么是他没有证据,要么是他知道幕后的人是谁,说出来也没人敢动。”
刑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传来安寻刨土的闷响。
小捕快从前院跑过来敲门:
“李大人,周主事又派人送信来了。”
信很简短,只有三行字:
“钱主事被停职后供出同伙一名,系衡州总衙刑案主事孙某。
孙某听闻风声已潜逃,衡州全境通缉中。
另,临江府北渡口昨夜又有人目击绿光,与青溪县河面所现一致;
望李文山大人派人协查。”
李文山把信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司徒晏和董天行。
“孙主事就是陆征说的那三个管青溪河流域的官员之一,管刑案的。
管巡查的钱主事负责压案子,管刑案的孙主事负责改卷宗,还有一个管户籍的还没浮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这张网比我想的大。
青溪、白涧、临江府、衡州
——背后的人能调动至少两个六扇门主事替他做事,级别不会低于知州。”
当天夜里,董天行带着安寻出了门。
他没有骑马,徒步沿着青溪河往下游走。
安寻跟在他脚边,四条腿倒腾得不快不慢,鼻子偶尔贴近地面闻一下。
雨后的泥土味很重,河面上的风带着水腥气和腐烂水草的甜腻味。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银。
走到龙王庙旧址的时候,安寻忽然停下了。
它站在碎瓦堆边上,耳朵往前转,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咕噜声。
董天行蹲下来,顺着它面朝的方向看。
龙王庙的废墟里有一片新踩过的痕迹
——不是野兽的爪印,是人的脚印,靴底的纹路在湿泥上印得清清楚楚。
脚印从河边延伸过来,在废墟里绕了一圈,又往河边的方向回去了。
董天行低头看安寻。
“是不是昨晚那个?”
安寻没出声,但它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是那种知道了什么的扫法。
它走到脚印旁边闻了闻,然后转身对着河面的方向,耳朵绷得笔直。
董天行催动窥微术往河面上探。
河底深处有一团极其阴寒的气息,和几天前在临江府客栈窗外感知到的一模一样。
那团气息稳稳地停在河道中央,不散,不动。
他盯着河面看了很久,直到那团气息缓缓往下游移去,才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
“它在等什么?”
他像是在问安寻,又像是在问自己。
安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浅黄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
瞳孔深处那丝碎金般的光泽一闪而过,被它压下去了。
它转身往回走,步子和来时一模一样。
董天行在龙王庙废墟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跟着安寻回了县衙。
他把今晚看到的东西告诉了李文山。
李文山听完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京城陆征留下的文书副本,在背面空白处加了几行字:
河底有异物,非妖,阴寒类,疑与黑衣人同源。
蹲守龙王庙旧址,等它上岸。
———
九月里,青溪县进入了秋汛。
青溪河涨了今年第三次水,下游三个村子的庄稼又被淹了大半。
李文山带着人日夜守在堤坝上,司徒晏累得嗓子都哑了。
董天行白天在堤上扛沙袋,夜里回县衙换班,靴子上的泥从来没干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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