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再次到青溪县,是九月末的事。
这一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着十二骑,马蹄踏碎了青溪县衙门口的石板缝里的积水。
十二个人全部着黑底银纹的总衙刑科制袍,腰佩窄刃长刀,马鞍两侧各挂一囊袋;
囊袋里不知装了什么,随马匹颠簸发出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
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面色蜡黄,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翻身下马的动作比陆征还利索,落地无声,靴底踩在水洼里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刑科主事,荆小荻。”
她对迎出来的李文山拱了拱手,语气和她的动作一样利索,没有半句寒暄,
“秦侍郎接到你们的信之后又收到了衡州总衙递上来的新口供,九爷的事已经不只是青溪县的案子了。
总衙调了刑科半个科的人给我,让我来青溪坐镇。
后面还有一批人,三天后到。”
李文山请她进了刑房。
荆小荻进门后没有坐,先绕着刑房走了一圈,把墙上的地图、案头的卷宗、窗台上的茶碗挨个看了一遍;
最后在李文山那张水文图前面站定。
她盯着河底洞府的标注看了很久,伸手指在图上画了条线
——从白涧县沿青溪河往下游,经过青溪县,一直到临江府北渡口。
“你们之前的推断是对的。
九爷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名字。
孙主事在牢里又吐了一些东西
——九爷姓卫,全名卫九,是衡州卫家的旁支。
卫家三代做河运,衡州境内七条河,六条有卫家的船。
青溪河是他们家发家的地方,河底的洞府不是近几年才有的,是卫家三代人花了几十年挖出来的。
蚌妖是头胎,后面还有更大的,孙主事说卫九管它叫‘河母’。”
李文山眉头皱起来。
“河母?”
“河母不是蚌妖,是别的东西。”
荆小荻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册子,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
“孙主事交代,卫九早年从一个破落道观里买到了一本残谱,记载的是豢养水属精怪的古法。
河母是水属精怪里的一种,不是天生地养的野生妖物,是人工培育的。
蚌妖是它的第一代子体,用来吸食活人精气供养河母本体。
蚌妖死了,河母断了供养,这两年一直在河底休眠。
现在它醒了。”
刑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司徒晏靠在门框上,刀鞘在门板上磕出一声轻响。
董天行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安寻趴在枣树下面刨土。
他把荆小荻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过身问了一句:
“河母醒了的征兆是什么?”
“绿光。”荆小荻合上册子,
“河母蜕壳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光,在水面上看是绿色的。
每蜕一层壳,它就大一圈,也强一截。
两年前蚌妖死的时候河母正在蜕第三层壳,供养断了,壳蜕了一半就僵住了,所以绿光时断时续。
今年绿光越来越频繁,说明它已经重新开始蜕壳了。”
李文山站起来,走到水文图前面,手指点在河底洞府的位置。
“那还等什么?
它还在蜕壳的时候是最弱的,等它蜕完了就难对付了。”
“等就是等这个。”
荆小荻从怀里取出一封公文,盖着京城六扇门总衙的金印,
“秦侍郎已经跟衡州知州打过招呼了,衡州驻军调了两百人封锁青溪河沿岸。
三天后第二批人到齐,我们就动手。
在这三天里,谁都不许靠近河底洞府,打草惊蛇的事不能干。”
李文山接过公文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荆小荻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卫九的身份孙主事虽然供出来了,但卫九本人在两个月前就从衡州城消失了。
家里人说去了外地做生意,府里已经人去楼空。
秦侍郎判断他可能是躲进了河底洞府,所以我们攻洞府的时候,很可能会碰上他本人。
卫九的修为,孙主事说不上来,只说他身边常年跟着一个黑衣人。
这个黑衣人——”
“我和他交过手。”李文山打断她。
荆小荻转过头看他。
李文山解开官袍领口,露出胸口那道从锁骨一直划到肋下的旧刀疤。
“三年前他在水磨坊给了我一刀,三年前他在龙王庙当着我的面杀了苏长庚。
他的修为至少涤心境,功法刚猛正统,不是野路子。”
他扣上领口,声音很平,
“如果他也在洞府里,让我来。”
荆小荻看了他一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把册子收回了袖子里。
三天后,第二批人到了。
这批人多得多
——三十名刑科捕快,十名总衙特调的银捕,外加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
那人骑马进县衙后院的时候,董天行正蹲在枣树下面给安寻添干草。
听见马蹄声他抬起头,看见马上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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