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小荻的手指在桌上慢慢敲了两下,没有接话,但她的表情明显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李文山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韩前辈,你蛰伏了三十年,就为了等卫家倒?”
“我不是等卫家倒,是等一个敢动卫家的人。”
韩老头转头看着荆小荻,“秦啸这小子比他爹有骨气。
他爹当年替卫家擦屁股,他一上任就把卫家的案子翻出来了。
我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他。”
他站起来,走到水文图前面,手指点在河底洞府的位置上;
和三天前荆小荻指的地方分毫不差,
“这个洞府,我三十年前进去过。
入口的阵法是用卫家人的血画的,只能从外面开,不能从里面开。
你们要强攻,得先破了阵法,进去之后洞府里面有三条岔道;
一条通往蚌妖当年的巢穴,一条通往河母的蜕壳池,还有一条通往卫九的起居室。
三十年前蚌妖的巢穴在最左边,河母的池子在中间,卫九起居室在最右边。
现在有没有变,不知道。”
荆小荻站起来,把水文图卷起来收好。
“有变化也比一无所知强。
韩前辈,攻洞府的时候你跟我们走一趟?”
韩老头重新把竹竿扛回肩上。
“我这条老命在荷塘埂上多活了三十年,就是为了走这一趟。”
动手的日子定在十月初三。
在这之前的几天里,青溪县衙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指挥所。
荆小荻的人在院子里进进出出,马厩里拴满了马,后厨的灶火从天不亮烧到天黑。
小捕快端茶倒水跑断了腿,嘴里嘟囔着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李文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个人在刑房里反复翻看水文图和韩老头画的那张洞府地形图。
司徒晏把所有人的刀都磨了一遍,包括董天行腰间那把短刀。
十月初三,天还没亮,所有人马在县衙后院集合。
两百名衡州驻军已经提前一夜封锁了青溪河沿岸,沿途所有渡口全部关闭,渔民的船被拖上岸拴死。
荆小荻带来的四十名刑科捕快分成四队,十名银捕各带一队。
韩老头扛着竹竿站在枣树下面,旁边站着一个所有人都没见过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粗布短打,腰间挂着一把猎户用的厚背柴刀;
刀身锈迹斑斑,刀刃却是新的。
李文山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又看了董天行一眼。
董天行说:“我朋友,敛锋。
黑市上认识的,信得过。”
陈默点了点头,没说话。
荆小荻骑在马上,腰间的窄刃长刀已经出了鞘。
她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卫九在不在洞府里,河母蜕了几层壳,洞府里还有什么机关
——这些我们都不知道。
进了洞府之后,各队互相照应,不要落单。
碰上了黑衣人,不要硬拼,拖住即可。
此行的第一目标是端掉河母蜕壳池,只要河母死了,卫家三代的根基就断了。
第二目标是抓捕卫九本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黑衣人的命不在优先之列,但如果他挡路,格杀勿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们每一个人都给我活着出来。”
董天行翻身上马。
安寻跟在他马后,浅黄褐色的眼睛在晨曦里泛着薄光。
它没有像平时那样半垂着眼皮,眼睛是睁圆的,耳朵竖得笔直,脚掌紧紧扣着石板。
董天行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赶它回去。
十月初三,卯时三刻。
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青溪河两岸的芦苇荡里还浮着一层薄雾。
两百驻军沿河布防,刀甲在晨雾里泛着冷光,每隔五十步立一支火把;
火光照得河面波光粼粼。
李文山站在河岸高处,手按刀柄,望着河心那一汪深不见底的暗水。
荆小荻在他身侧,窄刃长刀已出鞘,刀尖点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
韩老头扛着竹竿从后面走上来。
他没有穿甲,还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脚下踩着一双磨穿了底的旧布鞋。
“入口在水下三丈,”
他指着河心一处漩涡,
“当年我摸进去的时候,阵法是画在石门上的。
卫家人的血涂上去,门才会开。”
“现在谁有卫家人的血?”荆小荻问。
韩老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滴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滴在竹竿尖上。
“三十年前我查到卫副总衙头上的时候,跟他交过一次手。
这根竹竿捅伤过他的胳膊,竿尖上沾的血我刮下来存到现在。
三十年了,不知道还管不管用。”
荆小荻接过瓷瓶看了看,点了点头。
身后十名银捕已经换上了水袍,腰间系着绳索,刀别在背后。
陆征也在其中。
他对荆小荻打了个手势,率先翻身下水,几乎没有激起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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