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山是在十月末一个清早提起赵广的。
那天县衙里没什么公干,秋收后的青溪县懒洋洋的;
小捕快蹲在台阶上剥花生,花生壳丢了一地。
李文山坐在刑房里翻旧卷宗,翻到白涧县送来的那份赵广验尸格抄本时停了手。
纸张边缘已经磨毛了,上面“丹田碎裂”四个字旁边还有陆征用朱笔圈的一道红圈。
他把验尸格搁在桌上,忽然问了一句:“赵广有没有留后?”
司徒晏正靠在门框上喝茶,愣了一下。“
没听他说过。
他在白涧县那么多年,没见他往家里捎过信。”
“没捎信不代表没有。”
李文山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死之前在东厢藏了东西,东厢门缝底下渗出来的气味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知道自己可能要出事,所以才托人把苏长庚从青溪叫过去帮忙
——那条路他自己走得,但他不敢让家人走。”
他顿了顿,转头对司徒晏说,
“你去查一下白涧县的户籍档。
孟庸涂改过的档案里如果有赵广的名字,他的家眷大概率也被动了手脚。”
司徒晏放下茶碗,当天就骑马去了白涧县。
他在白涧县衙的旧卷宗室里翻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一沓发黄的户籍纸放在李文山桌上,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
“赵广在白涧县娶过一房妻子,生了儿子,叫赵念安。
韩老被停职的那年孩子还没出生。
赵广死后第三个月,他妻子也在家中暴毙,仵作验的是心痹。
两个老的没了,孩子被邻居送进了白涧县育婴堂。”
李文山低头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赵广的妻子暴毙是在赵广死后第三个月
——这个时间节点太巧了。
黑衣人杀了赵广,又来灭了他的门,只留下一个孩子。
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孩子太小,什么都不记得。
“去白涧县。”
李文山站起来,把户籍纸折好塞进怀里,
“现在就去。”
司徒晏没有多问,转身去马厩牵马。
董天行正在枣树下面给安寻换药,听见动静抬起头,李文山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天行,你跟我走一趟。
去白涧县育婴堂,接个人。”
三个人骑马出了青溪县。
安寻跟在董天行马后,左后腿的夹板还没拆,跑起来微微有点跛,但速度跟得上。
秋末的官道冷清,稻田收割完了,只剩光秃秃的稻茬。
芦苇荡全枯了,风过时簌簌地响,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到了白涧县时天已经亮了。
李文山没有去县衙,直接打听到了育婴堂的位置。
育婴堂在白涧县城西一座旧庙改建的院子里,院墙是土夯的,豁了好几处口子用碎砖头堵着。
院子里两间正房,一间偏房,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打满补丁的小孩衣裳;
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蹲在井边洗衣裳,看见三个穿官袍的捕快走进来,吓得站起来在围裙上直擦手。
李文山没有寒暄,直接把赵广的户籍纸递过去。
“这个孩子在不在这里?”
妇人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她转身朝正房里喊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老头是育婴堂的管事,姓孙,耳背得厉害,李文山问了三遍他才听清楚。
“找念安?
念安在西院,跟他哥在一块儿。”
他拄着拐杖往里走,边走边念叨,
“那孩子命苦,爹死了娘也死了,在堂里养了几年倒是长得壮实。”
育婴堂西院其实不是院子,是正房后面一块用破木板围起来的空地。
空地上搭着几个草棚,草棚底下铺着干草和旧棉被,挤着十来个半大孩子。
有的在翻花绳,有的在啃生地瓜,看见有生人进来,齐刷刷抬起头。
李文山一眼就认出了赵念安。
那孩子坐在最靠里的一堆干草上,五六岁模样,脸盘圆圆的;
眉眼和赵广一个模子刻的
——浓眉,鼻梁不高但挺,嘴唇略厚,下颌的弧度和赵广几乎一模一样。
他怀里抱着一个布缝的球,正仰头跟旁边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孩说话;
说了什么,两个孩子都笑了。
“赵念安。”李文山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硬。
赵念安转过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大人蹲在自己面前,有点怯;
把手里的布球往怀里收了收。
“你是谁?”
李文山看着他,想起赵广在渡口栈桥上躺在雨里的样子,喉咙里滚了一下。
“我叫李文山,是你爹的朋友。”
赵念安眨了眨眼,没有特别意外也没有特别激动,只是把布球放在膝盖上;
很认真地打量李文山。
他对“爹”这个词没有太深的印象
——赵广死的时候他才一岁多,能记住的东西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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