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值房,董天行把那双绣了竹叶的春鞋从箱子里拿出来,又放了回去。
他坐在床沿上,刀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渐黑的雨幕。
安寻趴在床边那块旧木板上,下巴搁在前爪上,浅黄褐色的眼睛半垂着。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听懂了
——门板关得上就行。
她不在意钉子歪不歪,她只是想每天能关上门。
但他不能替她关门。
他不是怕死,是怕有朝一日敌人找到那扇门,踹开的不是钉子,是一条命。
当夜他把这件事传给了本体。
念头很短,只有几个字:
“跟她说清楚了。”
苏长庚那边沉默了片刻,回了一道念头过来:
“你做得对,她不该替你担惊受怕。”
又补了一句:“鞋留着。”
衡州城槐树巷的书房里,苏长庚睁开眼,望着窗外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多来米趴在砚台边上抬起脑袋,借着命契传念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爷,天行爷那边——”
它早就感知到了董天行传过来的那些念头
——沈青荷说门板关得上就行,天行爷没回头,安寻说她还站在门口。
它一直忍着没问,但耳朵一直竖着。
“他说清楚了。”
苏长庚放下笔。
多来米把下巴搁在砚台边沿上,两撇胡子耷拉下来。
“那绣娘呢。”
苏长庚没有回答。
窗外秋风灌进来,把宣纸吹得哗哗响,他伸手按住纸角,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
“她会好的,她是那种会好的人。”
大楚历七百四十五年春,衡州城槐树巷。
苏长庚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昼夜。
面前的榆木书案被他腾空了,大大小小的册子在桌面上铺开,纸页泛黄;
边角起毛,每一本都被他翻过不止一遍。
他在这些功法里泡了整整三年,每一门的运气路线、发力节点、气血关窍都烂熟于心。
现在他要做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把这些来自不同传承、不同品级、不同路子的功法拆散成最基本的武道法则,再重新拼起来。
念头沉入识海,万法解构无声催动。
城守三式被拆开了,露出的核心是肉身武道法则的三种基础应用:
外力抗御、气血搬运、关窍贯通。
邢衍守心录被拆开了,露出气血法则的高级应用:
心神凝练、灵肉合一。
断江刀的七招刀势被拆成七条劲力流转路线,崩山靠的贴打技法被拆成肩肘膝三处发力枢纽的咬合顺序;
九转锁脉诀被拆成经脉压缩与释放的循环规律。
塑微诀同时运转。
这些被拆散的法则碎片在识海中缓缓旋转;
每一条法则的运转逻辑、每一个气血节点的最佳位置、每一段经脉路线的走向,都清清楚楚地铺展在眼前。
他提起笔,在宣纸上画下第一幅经脉图。
同衍创法催动的瞬间,识海里的压力骤然飙升,肉身武道法则刚猛沉浑;
气血运转法则绵长悠远,两股力量像两块同极磁石一靠近就互相排斥,在识海中炸成一团乱麻。
第一次推演的经脉路线走到命门穴就卡死了,气血倒灌回丹田,震得气府隐隐发颤。
他没有停顿,铺开第二张宣纸,把命门穴的路线往左偏了半分,重新推演。
多来米蹲在窗台上大气都不敢出。
它跟着苏长庚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老爷这种状态
——不眠不休,不吃不喝,连翳宸落在书桌上啄他的手指他都没有反应。
砚台里的墨干了又磨,磨了又干,废稿在桌脚堆了厚厚一沓。
第二昼夜的黎明时分,苏长庚停了笔。
宣纸上铺着一幅完整的经脉图,从皮腑到撼灵;
每一境的运气路线、气血节点、关窍贯通顺序全都在图上标得清清楚楚。
功法名为《武诀》,取武道根基之意,封面上他只写了两个字,下面加了一行小注:
“撼灵篇”
——这门功法目前只推演到第六境撼灵境为止,撼灵之后的守心境还是一片空白。
不是他不想往下推,是手里的功法样本不够,强行推演只会重蹈当年用城守三式硬冲涤心境的覆辙。
他在撼灵篇的末尾另起一页,写下两行字:
“此卷仅为撼灵篇,撼灵之后尚无定论。
待日后搜集天下功法,取长补短,方可续补守心、憾神乃至更高境界。
武道无涯,此卷亦无止境。”
搁下笔,他把《武诀》撼灵篇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同衍创法融合了肉身与气血两道法则之后推演出来的这门功法,品级停在玄阶上品
——现有的功法样本品级大多在黄阶到玄阶之间,玄阶上品是目前能推演到的极限。
但他刻意在功法架构里留了几个活口:
气血关窍的衔接处、经脉路线的分支点、丹田与气府之间的那片空白区域,全部预留了扩展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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