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745年冬末
护山大阵落成后的第三天傍晚,郭老头拄着拐杖爬上青崖坪后山那道斜坡时;
周铁正蹲在试力石边上磨他的锤刃。
磨刀石在锤刃上来回蹭,火星子蹦进草丛里,映得他额角那道青疤一明一暗。
“周铁,你过来。”郭老头在坡顶上站定,拐杖往地上一顿。
周铁把锤子搁下,拍了拍手上的铁屑走上去。
郭老头平时说话慢条斯理,但刚才那一声里的语气他认得
——老爷子只有在盘库对账发现数目对不上时才会这么说话。
他跟着郭老头走到旗杆背风处,看见刑尊杨罡风已经蹲在那里了,青疤汉子手里捏着根草茎;
脸上的表情和他在刑律堂审人时差不
——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咋了?”周铁看看郭老头,又看看杨罡风。
“你没觉得不对劲?”
郭老头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
“瀚爷那个远房表侄,苏小道长
——他才多大?
十六七岁。
会布四品护山大阵,会酿麦酒,那一百零八根精铁符钉上的符文我亲眼看见他自己刻的。
哪个宗门的阵法长老画聚灵符不得先打草稿?
他拿着碎铁片随手就刻,刻完比书上画的还短两成。
你跟我说这是哪家教出来的?”
周铁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想起前几天在演武场上,苏长庚随手拿起一根符钉在铁片上刻了一道微型聚灵符,刻完递给他说“照着这个埋”。
他当时光顾着认编号,没往深处想。
现在郭老头一提,他才回过味来
——四品阵法加上酿酒的本事,这两样东西搁在青州哪个宗门都是抢着要的香饽饽,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怎么可能会?
“会不会是瀚爷教的?”
周铁挠了挠后脑勺。
“瀚爷能教阵法?”郭老头反问他,
“瀚爷自己要是会阵法,当年在青崖坪还用得着让人砍树削木桩当防御工事?”
杨罡风把手里那根草茎掐成两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去查过苏小道长的底。
在青州城客栈住了三天,城门口登记的名字是苏三通,流枢境散修,从衡州方向过来的。
进城之前的事查不到,跟瀚爷是不是真亲戚也没人知道。”
他顿了顿,
“但有一点我确认
——他对镇武门没有恶意。”
“这还用你说。”
郭老头哼了一声,
“护山大阵是他画的,酒方子是他写的,咱们现在脚下踩的这道气血护壁就是他搞出来的东西。
他要是有恶意,还用等到今天?”
他把拐杖往周铁膝盖上敲了一下,
“我不是怀疑他,我是想知道
——他到底是什么人。
瀚爷那个师门到底是什么来路,能教出这样的弟子。”
周铁揉着膝盖想了想,把锤子往地上一顿。
“想知道直接去问瀚爷不就行了。
以前咱们不问是怕犯忌讳,但苏小道长现在住得离咱们这么近;
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一直稀里糊涂的。”
三个人对了个眼神,一起往旗杆下面的木屋走去。
凌瀚正蹲在门槛上啃烤红薯。
红薯皮烤得焦黑,他拿手指剥开,热气冒了他一脸。
看见三尊联袂而来,他把红薯往嘴里塞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怎么,观政司探子又来了?”
“不是观政司。”
郭老头在他对面坐下,把拐杖横在膝上,
“是你的远房表侄,苏三通。
他会布阵,会酿酒,那一手符钉刻得比青州城符箓铺的老师傅还利索。
你说他是你远方表弟
——但那些本事,你教不了他。”
凌瀚嚼红薯的动作慢了一拍,随即又恢复正常。
他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黑灰,拿起碗喝了口水。
“他确实不是我表弟。”凌瀚放下茶碗。
周铁和杨罡风同时僵了一下。
郭老头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把拐杖又往地上顿了一顿,等着他说下去。
“他是我师弟。”
凌瀚站起来,靠在门框上,语气和平时扯闲篇时没什么两样,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俩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师父平时喜欢游历,满天下捡孤儿,捡了就教点东西。
我年纪最大学得最糙,只学了拳脚功夫就下山了。
他年纪小,跟着师父多待了好些年,阵法、练气、酿酒这些杂学都是师父教的。”
周铁听得嘴慢慢张开合不拢。
“师门叫什么?”
“问那么多干嘛。”
凌瀚笑着拍了他一把,那笑意和平时一样爽朗,但话里带着点到为止的收束。
“不过你们别去问他,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让人知道是我师弟。
在山上清修惯了,下来帮忙纯粹是看我面子。”
郭老头拄着拐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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