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静山就是韩老剑修。
这名字在京城剑修圈子里知道的人不多。
——他成名太早,早到同辈死尽、后辈只知“韩老剑修”四个字。
四十岁那年破玄丹境,剑气冲霄。
观礼者三百人,事后无一能复述他的剑招。
不是忘了,是太快,快到眼睛跟不上。
六十年过去,当年观礼的人已经死了大半,活着的几个也都老得握不住剑了。
名字便渐渐没人提了,只剩一个“韩”姓扣在“老剑修”三个字前面。
成了固定的称呼,像一柄剑插在石碑前太久。
剑身上的铭文被风雨磨成了一道淡淡的凹痕。
东厢房门开着。
韩静山坐在窗前那把太师椅上,右手搭在扶手上。
手指微微蜷着,还伸不直,但比前几天好了。
——至少能看出是拳头的样子了。
茶已经泡好了,两只茶碗。
一只在他手里,一只搁在桌对面。
屋里还有四个人。
法修老妪坐在靠墙的圈椅上。
左手两根拆了绷带的手指夹着炭笔,右手仍缠着细麻布搭在膝上。
她面前矮几上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阵图,阵纹线条歪斜但结构清晰。
她姓周,名婆苓。
大楚境内现存法修中阵道造诣最高者,没有之一。
六十年前大雍文修北上来楚境论道。
连破七座护城大阵,最后在第八座前被她拦下。
那座阵是她花一夜时间用河沙与芦苇秆临时布的,没有灵材,没有阵基,纯粹以天地元气为引。
大雍文修在阵前站了一个时辰,转身走了。
回去后对人说了一句话——
“大楚有周,阵道不亡。”
那年她三十二岁。
如今她九十二岁,十指缠满绷带,仍在画阵。
左首武夫坐在门槛上。
不是屋里没椅子——他不爱坐椅子。
一条右臂吊在胸前,袍角撕掉半截做了吊臂的布条。
左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夹着一根草茎,没嚼,就那么夹着。
他叫吕樵。
名字是爹妈取的,爹是樵夫,妈是农妇,给他取名“樵”,意思是子承父业。
后来他没当樵夫,去当了兵,又从兵当到了武道玄丹。
当年北境蛮族犯边,他一个人守一座烽燧,守了四十一天。
援军到时看见他坐在烽燧顶上,浑身是血,右臂断了三截,左手还握着一把砍崩了刃的横刀。
军中从此叫他“吕烽燧”,本名反倒没几个人记得了。
他不在意。
叫什么都一样,能打就行。
右首武夫坐在桌边,双掌缠着新换的绷带。
绷带边缘露出几道愈合中的疤痕,深粉色,像刚剥掉痂的刀伤。
他叫马临峰。
四人中他最年轻,五十一岁。
这个名字在六扇门的旧档里能查到。
——三十年前他是六扇门最年轻的金牌捕快,专办通敌叛国的大案。
后来在追捕一个逃到边境的贪墨军饷的将军时。
单人独骑追进大朔境内八百里,把人从蛮族部落里硬拽了出来。
回来后他交了金牌,说了一句话
——“武道若只拿来对付人,太小。”
自那以后三十年,他走遍四朝边境。
和蛮族打过,和僵尸打过,和文修论过战阵,和佛修坐过枯禅。
最后回到京城时双手粗糙得像两块老树皮,握住刀的时候刀柄都会碎。
六扇门的旧同僚已经不认识他了,他也不提自己的名字。
有人叫他“马捕快”,有人叫他“马前辈”,他只是点点头。
角落里坐着第五位剑修。
他不喝茶,不说话,双手搭在膝上,腰背挺直。
他叫温砚秋。
砚是砚台的砚,秋是秋天的秋。
名字不像剑修的名字,像书生。
事实上他出身确实不是剑修世家。
——是大雍边境一个小县城的书香门第,父亲是秀才,母亲开蒙馆教孩童识字。
他十六岁那年大朔蛮族入境劫掠,蒙馆被烧,母亲死在火里。
他拿了父亲书房里镇纸用的一柄没开刃的铁剑,追出县城三十里。
连追三日三夜,用那柄没开刃的铁剑砸碎了三个蛮族的喉咙。
后来有个游历四朝的散修剑客路过,看了他握剑的姿势。
说了一句“戾气太重,不是剑道”。
但还是收了他。
再后来他破了玄丹境,成了四朝境内唯一一个非名门正派出身的剑修玄丹。
他不爱说话,不爱与人交往,剑意就是他唯一的语言。
昨夜一场大战,剑意被魔魂反噬绞去六成,他坐在角落里。
像一柄被人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断剑,安静,沉默,但剑意未灭。
韩静山没有一一介绍这四个人。
赤精子踏进厢房时,他只是抬了抬茶碗,朝屋里四个方向各点了一下。
“周婆苓。
吕樵。
马临峰。
温砚秋。”
然后指了指自己。
“韩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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