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放下。
“老夫的剑丹,卡在玄丹巅峰六十年了。
六十年破不了化神,因为缺一道完整的法则感悟。
昨天你那九片叶子,让老夫看到了一点东西。”
他转头,目光从周婆苓、马临峰、吕樵、温砚秋身上一一扫过。
然后转回来,看着苏长庚。
“我们五个,都是卡在玄丹巅峰的人。
你懂的东西,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道门槛。”
停顿片刻。
“不求功法。
不求秘宝。
只求你半日时间,论一论道。
补全我们的道缺,稳固镇守的道心。
日后守着那道裂隙,也守得明白。”
厢房里安静下来。
太液池引水渠的水声从窗外渗进来,细而绵长。
远处钟楼没有敲钟,西郊方向的天空仍是灰蒙蒙的。
苏长庚站在桌前。
五碗凉茶围成一圈。
他看着那五只茶碗,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目光从五人脸上一个一个看过。
韩静山,剑丹裂纹未愈,但站得笔直。
周婆苓,十指缠满绷带,但炭笔还别在耳后。
吕樵,右臂吊在胸前,但左手指节粗粝,满是老茧。
马临峰,双掌绷带边缘露出深粉色疤痕,但手指还在测试握力。
温砚秋,坐在角落里,剑意去了六成,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不是泪光——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看到方向时才会有的光。
这五个人,昨天在西郊用道基替他挡了两记魔焰。
道基裂了,修为可能要跌。
但没有一个人提过“报酬”两个字。
苏长庚重新坐下来。
青衫下摆铺在椅面上,旧布靴并拢,双手搭在膝上。
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
“半日。”
韩静山坐回太师椅上。
周婆苓把炭笔从耳后取下来,翻过阵图,在背面留出一片空白。
马临峰将双掌从桌沿收回,搁在膝上。
吕樵从门槛上挪了挪,换了个能看清苏长庚侧脸的姿势。
温砚秋没有动,但他搭在膝上的右手食指又轻轻点了一下膝盖。
苏长庚开口。
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老人在讲一件很旧的事。
“贫道修的不是东玄洲任何一脉的道法。
你们问我法则是什么——法则不是功法。
功法可以传,法则不能传。
法则是天地运行的纹路,是万物生灭的纹理。
你看见了,就是看见了。
看不见,别人告诉你,你也用不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线是看不见的,桌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五个人都盯着那条线划过的位置。
“韩老剑修,你的剑道走的是‘斩’。
斩断因果,斩断束缚,斩断一切阻碍。
但斩不是剑道的全部。
剑也可以不斩。
剑可以锁。
剑锋可以钉在敌人必经之路上,不斩他,只让他过不去。
这叫‘镇’。”
韩静山的眉心剑丹微微亮了一下。
很弱的光,像油灯被风吹了一下又稳住。
他的右手手指忽然蜷紧。
——不是痉挛,是抓住了什么东西。
“镇。”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不斩,只镇。”
苏长庚点头。
他没有继续往深里讲——韩静山不需要。
一个字就够了。
韩静山卡在玄丹巅峰六十年,离化神只差一层窗户纸。
这层窗户纸不是功力,是认知。
他这辈子只知道剑是用来斩的。
现在有人告诉他,剑还可以用来镇。
窗户纸上出现了一个针尖大的洞,光就从那里透进来。
苏长庚转头看向周婆苓。
“周道友。
你的阵道,走的是‘封’。
封印魔气,封印空间,封印敌人。
但封不是阵道的全部。
封是被动的——敌人来了,你封住他。
但还有一种阵,是主动的。
阵可以呼吸。
可以吸纳浊煞,转化为自身的能量。
吸纳得越多,阵越强。
敌人打你的阵,等于给你送灵材。”
周婆苓炭笔一顿。
她在阵图背面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
圈里画了一条弧线,弧线两端各点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没说话,只是看着苏长庚。
“你的双层护墟大阵,内层已经可以做到这一点。
外围铜桩被打碎,碎片会被内层阵眼吸收,重新凝聚成新的铜桩。
但你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它真正的意义。
——你的阵,已经摸到了法则的边缘。
再往前一步,就是阵道法则。”
周婆苓低下头。
她用炭笔在那个圆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呼吸”。
写完之后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九十二岁了,阵道修了一辈子,今天有人告诉她阵可以呼吸。
她没有质疑,没有追问。
只是把那两个字圈起来,画了个箭头,指向阵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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