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机场的路,比陆宇想象的要长。
不是因为距离。从旧城区的安全屋到日内瓦国际机场,只有不到四十公里,走高速公路,四十分钟。但麦克不敢走高速公路。修卡的监控网络遍布整个瑞士,他们可能已经黑入了交通监控系统,任何一辆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的车辆,只要车牌被摄像头捕捉到,就会在几秒钟内被锁定。所以麦克选择了小路。穿过乡村,越过田野,绕过小镇,沿着莱芒湖的北岸,从一群群早起的天鹅和晨跑的老人身边悄悄经过。速度很慢,颠簸很厉害,但安全。
陆宇坐在后座,靠在车窗上,左侧的身体几乎失去了知觉。左臂还垂在身侧,从肩关节到指尖,整条手臂像一根不属于他的、被冻僵的树枝。侧腰的伤口还在渗血,虽然他已经用“潜龙”配发的急救包做了紧急处理——止血粉、加压绷带、以及一支促进组织再生的注射剂——但伤口的深度和古隆毒素残留的腐蚀性,让愈合过程异常缓慢。他的冲锋衣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发黑的暗红色,空气中的铁锈味挥之不去。
凯斯勒坐在他旁边,被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头歪向一边,还在昏迷。麦克给他注射了一针镇静剂——不是为了让他安静,而是为了降低他的新陈代谢,减缓毒雾在他体内的扩散速度。他的脸色已经从灰色变成了蜡黄,嘴唇发紫,呼吸很浅,但还活着。
麦克开车。他的状况比凯斯勒好不了多少,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着清醒。他的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灰蓝色的眼睛每隔几秒就扫一眼后视镜,再扫一眼两侧的田野和树林。他的额角有一道被碎玻璃划破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
“还有多远?”陆宇问,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二十公里。”麦克没有回头,“如果顺利,四十分钟后到机场。机票我已经让安娜订好了——瑞士航空,直飞北京,商务舱。你可以在飞机上睡一觉。”
陆宇没有接话。他在想林风。金库一战后,林风的左肩伤势加重了,但他还在战斗,还在守宫盖拉斯的能量脉冲中寻找那零点三秒的窗口,还在他们通话时用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说“我没事”。陆宇知道那不是真的——“我没事”是战士之间最常用的谎言,比“还能打”更常用,比“死不了”更真诚。但他没有拆穿,因为他自己也经常说。
车窗外,莱芒湖的湖水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灰蓝色的光泽,对岸的法国山峰笼罩在低垂的云层中,山顶的积雪与云层的边界模糊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湖边的小镇还在沉睡,街道上没有人,只有偶尔一只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黄色的眼睛在车灯的光柱中闪烁一下,然后消失在阴影里。
陆宇闭上眼睛,将感官提升到极限——不是为了侦察,而是为了确认安全。他需要知道周围半径五百米内有没有非人的心跳、有没有修卡战斗员特有的那种混合了生物组织与合成材料的淡淡腥气、有没有能量武器充电时的高频嗡鸣。
一切正常。
他让感官回落,将能量核心压缩到最低功耗的休眠状态。左臂的能量回路断裂了,能量核心的输出功率也因此受到了影响——原本可以稳定输出十二小时的常规能量,现在可能撑不过六小时。他需要节省每一分能量,在真正需要的时候,还能变一次身。也许两次。也许一次都撑不住。
车转过一个弯,驶入一条两侧种满梧桐树的窄路。树干很粗,树冠很大,枝条在道路上方交织成一条天然的拱廊。清晨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无数金色的小碎片。风景很美。
陆宇的胸口深处,那枚紫色“种子”残骸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共鸣。不是预警。而是——他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从座椅上弹起,被安全带勒住,又摔了回去。“停车!”
麦克的反应极快。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看后视镜。他的右脚从油门切换到刹车,狠狠地踩下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车身猛地向一侧倾斜,安全带勒进陆宇的胸口——那个“种子”残骸的位置——带来一阵剧烈的、如同被电击般的疼痛。
车停了。
前方,约五十米处,梧桐树的拱廊尽头,一个人影站在路中央。
不,不是人。
那是——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那个人影身上。他的皮肤是一种诡异的、银灰色的、带有金属光泽的青灰色,在光线的照射下,反射出类似于鱼鳞般细密的、规则排列的纹路。他的身材不高,约一米七,但极其壮实,肩膀宽阔,四肢粗短,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横向压缩过的、由钢铁和橡胶铸成的矮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部——没有头发,没有眉毛,没有耳朵,只有一个巨大的、向前突出的、布满锋利牙齿的嘴。嘴的两侧,有裂缝般的鳃裂,鳃裂的边缘在蠕动,像是在空气中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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