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一层的灯是坏的。隔离室的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只剩下应急灯那层发绿的薄光。张仕文靠在门板上,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声响——像干枯的花瓣被风吹动时互相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很密集。他把插销又推紧了一截,后退两步,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三步。
背后传来一声爆裂。不是门板被撞开的声,是某种生长物从内部撑裂结构时发出的那种连续的、纤维撕裂的闷响。他回头。隔离室的门还在原位,但门缝里正有东西挤出来——暗红色的,湿润的,从门框与墙壁之间的缝隙中往外涌。像有人把一整座玫瑰园压缩之后塞进了那间屋子,现在它正在通过一切可能的出口往外膨大。
他跑起来。
走廊地面的瓷砖缝里,那些他以为已经切断的藤蔓残骸正在重新充水。颜色从褐色变回暗绿,从干枯变回湿润,表面的绒毛重新竖起来。速度比第一次扩散更快。他跳过两处正在快速生长的节点,撞开楼梯间的防火门,往上跑。
第二层走廊里已经全面覆盖了。那些从上层渗下来的藤蔓交织成一层厚厚的穹顶状结构,从天花板垂下来,末端的红色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膨大。张仕文贴着墙根侧身穿过。经过赵宇门口时,门已经开了,赵宇站在门内,棒球棍举在胸前,他看了一眼走廊里正在重新生长的结构,又看了张仕文一眼。
她破门了——
我知道。
两个人同时向下看。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连续的、低频的振动,不是从远处来的,是从正下方直接涌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建筑的中轴线向上顶。
然后走廊尽头的灯全灭了。应急灯也在同一时刻熄灭,整座建筑沉入完全的黑暗里。然后暗红色的光从那些藤蔓和花苞的内部亮起来,像一千盏极淡的红色灯笼同时被点燃,把整个走廊照成一种湿润的、正在搏动的暗红色调。
兰歌从楼梯口走出来。
她的样子变了。原本那条长裙已经完全融合进一种更大的结构中——从她的肩部和腰部向外延伸出数条粗壮的主茎,主茎上分支出更细的藤蔓,藤蔓上缀满绽放到极限的玫瑰。她赤脚走在那些藤蔓上,脚趾每一次落地,地面上就有一朵新的玫瑰从瓷砖缝里炸开。她的头发从浅褐色重新变回了深朱砂色,甚至比第一次见面时更深,像干涸的血。那双绿色的眼睛也在发光,虹膜里的纹路正在以非常快的频率变化,速度快到几乎看不出单个的形态,像无数花瓣在同时开合。
她的目光越过走廊上的张仕文和赵宇,落向他们身后更深处。她抬起右手。那朵玫瑰再次从她掌心绽开——但这一次没有脱离,它长在她掌心里,根须扎进她的皮肤,花瓣的边缘有规律的收缩,像一颗正在跳动的红色心脏。
林风从走廊另一端的转角处走出来。他的左肩上还缠着纱布,纱布表面有新的血点渗出来,极小的,像针尖刺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他走到张仕文和赵宇前面,站定。
兰歌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左肩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微微偏头。
你的肩还没好。
林风没有回答。他的右手抬起,伸向腰部那个圆形结构。手指触到核心表面的那一刻,腰间的甲壳层开始逐片打开。光纹从他腰间浮现,沿着脊柱向上攀爬,到达肩部时分向两侧——左侧光纹在肩关节处明显减慢,像水流遇到堵塞后形成的漩涡。但他没有停。
你的左臂反馈只有百分之十七。兰歌说,你现在的身体状态支持不了全时变身。
林风把右手的掌缘按在腰部核心的正中央。光纹在他掌心下形成一层致密的漩涡状结构,然后从中心向外爆发,覆盖了整个躯干。甲壳从皮肤表面快速形成,鳞片层叠着向前推进,从胸口延伸到腹部,再向四肢扩散。他的右臂完全覆盖了新的暗绿色甲壳,左臂——甲壳成型的速度慢了将近一倍,肩关节处的接缝明显比右侧宽,像一件不合身的外套披在受损的肢体上。
兰歌看着他完成变身。她掌心的玫瑰跳了一次,然后她转头看向走廊另一侧。
陆宇从赵宇身后走出来。他的左肋绷带已经拆了,露出的皮肤上新生的组织是浅粉色的,像还没有完全角质化的表皮。他走路的步幅比以前略小,重心稍微偏向右侧。他在林风旁边站定,右手放在自己腰部核心上。光纹出现,速度比林风慢一些,能量在甲壳表面流动时的亮度明显比过去弱,像一根电压不稳的灯丝。
你们两个都不到百分之四十。兰歌说。她的声音从整个走廊的藤蔓结构中同时传来,每一个花苞都成了一个小型的扬声器,你们站在这里,就是来送死的。
林风的右脚动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右拳缓缓握紧。他没有看兰歌,目光落在那些藤蔓结构在走廊天花板上交汇的节点处。
你的根系在负一层被截断过一次,林风说,重新生长的速度和稳定性都下降了。你不具备持续战斗的能量储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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