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大使站在那面黑色的水墙前面,已经很久没有动了。
水墙是一整面从上方悬挂下来的黑色水体,表面没有任何波动,像一面被固定住了的镜子,反射着来自下方微弱的光源。他看着镜面里那些破碎的、正在褪色的红色斑点。那些斑点曾经是兰歌通过玫瑰传回的信息——每一个斑点都对应着一朵活着的玫瑰,它们的开放程度、花粉扩散速率、覆盖范围,全部以暗红色斑点的亮度在镜面上呈现。现在那些斑点正在一枚一枚地熄灭。从中心向外围扩散,像有人用一块橡皮从地图上逐格擦除。
最后一枚暗红色的斑点消失了。水墙恢复成完全的黑色,只有他身后的光源在镜面上形成一层淡淡的轮廓光。那个轮廓映在黑暗的水面上,拉长变形,像一具正在融化的雕像。
地狱大使的右手从风衣下面伸出来。灰绿色的手指按在水墙表面,指尖接触到水层的那一瞬间,水面从静止状态恢复成液态应有的波动。波纹从他指尖向四周扩散,一圈一圈地荡开。
第三批。
他说。声音从面部裂口处的须状突起中释放出来,没有经过喉部共振,音质平直、没有起伏。水墙的波纹在声波的压力下出现了一个短暂的驻波区间,在那个区间里,镜面深处浮现出一个新的轮廓——细长的,从头部开始出现,然后是身体、四肢,最后是一条长而薄的尾鳍。
海马怪人从水墙中走出来。它穿过水层的时候没有激起任何水花,像是从一面镜子的背面直接走了出来。它的身体先于四肢浮现,然后是那一层覆盖全身的浅蓝色甲壳,甲壳表面的纹路排成规则的横纹,每一道纹路之间都有极细的缝隙,缝隙深处透出一种暗沉的、几乎不存在的微光。
它的头部长而窄,口部向前延伸成一个管状结构,末端有微小的开口,不断有细密的气泡从里面溢出来。两只复眼长在头部两侧,各自独立转动,一只看向地狱大使,另一只看向他身后的墙面。它的前肢很细,与身体的比例并不协调,但在细长前肢的末端是一对握持力很强的、指节分明的爪。它的背部有一排纵向排列的鳍状结构,从颈部一直延伸到尾部,静止的时候完全贴平在甲壳表面,像一层叠合紧密的鳞片。
它的身体完全脱离了水墙,落在地面上。落地的声音是软的,不像沙蟹和鲨鱼那样沉重,像一大片湿透的布匹被搁在干燥的地面上。
地狱大使低头看着海马怪人。
兰歌已经中断了联络。
海马怪人的头部微微抬起。管状口器末端的开口轻微收缩了一下,那一只正对着地狱大使的复眼里出现了一个极小的亮点,像瞳孔的收缩。
玫瑰的网络失去了活性。地狱大使继续说。他的声音里依然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但面部裂口处的须状突起振动频率出现了微妙的加快,她的结构被剥离了。信号回传节点正在逐批失效。
海马怪人的另一只复眼转向头顶的方向。它似乎在感知什么——可能是空气流动,可能是温度梯度,也可能是在回应某种只有它自己接收得到的信号。它的背鳍从贴平状态微微张开了一个角度。
电力。地狱大使说。地表城市的电力结构是最不设防的。他们依赖中央电网,用大范围的配电网络维持所有基础设施。只要截断两条主干输电线的相位同步——
他停了一下。灰绿色的手指从水墙表面移开,收回风衣下面。
整个城市会陷入黑暗。通讯中断。交通停摆。他们的能量储备基地——你不需要进去。只需要让外围设备全部断电,他们的能量核心就无法完成下一次充能。
海马怪人的管状口器末端的开口完全张开了。从那个开口里涌出一股极细的、几乎不可见的电火花,在空气中形成一道弧形的光迹,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
地狱大使转身。他背对着水墙,面对海马怪人的侧面,那两道暗金色的晶体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粒嵌在灰绿色皮肤里的金属。
现在。
海马怪人的身体开始从边缘变得模糊。它的甲壳表面那些横纹之间的缝隙开始渗出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湿膜,湿膜覆盖全身之后,它的轮廓在空气里发生了轻微的折射,像一尾鱼在水中游过时身体表面与水体之间的边界。它转身,沿着通道往上方走了三步,每一步之间都有大约两秒的间隔,像一个正在适应陆地环境的生物在调整自己的步态。
走到通道底部的时候它停了一下。它没有回头,但它的背鳍全部张开了——七片,从颈部到尾根依次排列,每一片边缘都镶嵌着细密的、类似电气接点的金属结构,在黑暗里闪了一下。
然后它消失了。
城市是在黄昏开始变暗的。
不是天黑的那种暗。是某种更不自然的、带有节奏感的亮度衰减——从东区开始,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间隔很短,像有人在配电房里按顺序拉断了开关。然后红绿灯。东西向的主干道在一个瞬间全部变成了灰色,没有灯光,只有金属壳在夕阳的余晖里反射出最后的暖色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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