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的最后一夜,宁珂睡得很好。
翌日清晨,她在鸟鸣声中醒来,睁眼看见窗纸上映着葡萄藤的影子,日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在床沿上晃着细碎的光斑。她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才意识到明日便要回宫了。
吴良辅昨日傍晚传了话,后日一早启程,銮驾仪仗巳时出发,午后抵达紫禁城。
宁珂算了算,她在南苑住了几个整夜,时间不长,却像是过了一段很长的日子。宫里的日子是一天一天挨过去的,南苑的日子是一天一天‘过’过去的,这两个感觉截然不同。
她坐起来,目光落在枕边那团月白色的毛线上,昨晚新起的几行针脚比刚开始整齐了些,眼下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看出一个大概的形状。
宁珂伸手摸了摸那团线,指腹触到柔软的织物,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织一件什么——围巾?披肩?小背心?——只是摸着它的时候,心里是安的。
把这团线放在床头,下床洗漱。
院里的晨雾已经散了大半,葡萄藤的叶子被昨夜的露水洗过一遍,在晨光中绿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带着一丝湖水的湿润气息。
宁珂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如月从屋里探出头来:“娘娘要用早膳吗?”
“再等一会儿。”宁珂说,“本宫先在院子里坐坐。”
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望着头顶密密匝匝的葡萄叶子,早晨的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膝上,一点一点的,像碎金子。
她忽然想,如果以后每年夏天都能来南苑住几天, 不,最好是能够住上个把月,就好了。
顺治孙子的万园之园看不见,南苑和畅春园能见识一下也好的。
上午没什么事,宁珂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回屋把那团毛线拿出来,坐在葡萄架下织了一会儿。
如月搬了张小杌子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竹签和线,正在笨拙地练习上针。她的动作比在南苑刚开始时熟练了一些,虽然还是会掉针,但至少能看出是在织什么了。
“娘娘,”如月忽然开口,“您手里这件是要织什么吗?”
宁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活儿,月白色的线,起了一百多针,已经织出三四寸长了,平平整整的一片,看不出形状。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如月愣了一下:“娘娘是说……”
“嗯……”宁珂笑了一下,“先织着,织出来就知道了。”
如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宁珂低头继续织,竹签在她指尖交错,发出细密的、有节奏的声响——咔嚓、咔嚓、咔嚓——像某种古老而安详的节拍。
她发现织毛衣这件事确实有一种奇异的治愈力,可能是因为每一针都有结果,看得见摸得着,不像朝堂上的那些事,推了半天,有时候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用了午膳,顺治来了。
他换了一身常服,宝蓝色的团龙纹袍子,腰间系着一条明黄带子,比前几日穿骑装时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少年的清隽。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纸,宁珂看了一眼,没看出是什么。
“明日便要回宫了。”顺治在椅子上坐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皇后可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宁珂想了想,摇了摇头:“这几日去了不少地方,该看的都看了,余下的太远,放下次吧。”
顺治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葡萄叶的气息。屋檐下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叮——清脆而短促。
“朕小时候来过南苑几次。”顺治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那时候多尔衮还在,他带朕来的。朕记得有一回在湖边看到一只白鹭,站在水里,一动不动的,像假的,朕看了很久。”
他说到“多尔衮”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一个普通的名字,但宁珂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个下意识的、带着紧张的小动作。
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顺治也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轻松:“往后每年夏天,朕都带皇后过来住一阵子。”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把那卷纸放在了宁珂面前的小几上。
“这个给皇后。”
宁珂低头一看,是一张画。纸上画的是南苑的湖,岸边几棵老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远处是连绵的树林。湖面上画着细碎的波纹,像是被风吹皱的。画的左下角题了一行小字,字迹清瘦端正——**南苑夏日小景**。
宁珂愣住了。
抬头看了顺治一眼。
顺治站在窗前,背着手,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院子里的葡萄架,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侧脸在午后的光里轮廓分明,神情淡淡的,但耳尖有一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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