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心里那根绷了多日的弦,在这一刻,断了。
不是愤怒,不是羞愧,是一种比这两样更复杂的东西,他的试探失败了。
他把自己最幼稚、最不堪的一面摊开来,说了那些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做了那些他自己都觉得愚蠢的事——而皇后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一场试探,只是觉得他不该这么做,觉得他该更懂事一点,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皇帝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茶盏被他袖口带了一下,在几上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面上。他没有看那几滴茶渍,盯着宁珂,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皇后这是在教朕做事?”
宁珂没有被顺治这副样子吓到,她本就对皇权没有真实的敬畏感,曾经看到大贵妃责罚慈宁宫太监时有那么一瞬恐惧,但后来她自己调解完就消失了,后面她掌管宫权,宫内妃子地位低,又有太后立威,没有机会用血腥责罚的方式处理事情,可以说宁珂确实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她站起来,比皇帝矮了一截,但站得很直,目光没有避开对方的视线:“臣妾不敢教皇上做事,臣妾只是替皇上觉得不值,皇上为了一个还不算名正言顺的侧福晋,把自己置于非议之中,值得么?”
顺治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说“朕根本不喜欢她,朕只是想知道你喜不喜欢朕”?那比现在更丢人。说“朕做这些都是为了试探你”?皇后大概会觉得他疯了。
他盯着皇后看了好几息,眼底的情绪翻涌了几次,愤怒、不甘、委屈、失望,最后统统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片灰败的平静。
他什么也没有再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门被他带得发出一声响,不算大,在安静的西暖阁里,像一根弦崩断的声音。
宁珂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宫道的拐角。
低头看了一眼几上那几滴被袖口带出来的茶渍,慢慢地坐了下来。
心里没有胜利的快感,也没有后悔,她只是觉得很累,像是一个大人终于开口教训了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话说出去了,但心里一点也不轻松。
她低头坐了许久,把那几滴茶渍擦干净,理了理被他袖口带乱的东西。然后拿起那份秋冬衣裳的预算,继续往下看。数字在眼前乱窜,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她把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涌上来的第一个情绪,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不是失落,不是委屈,是一股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恨铁不成钢的烦躁。
睁开眼睛,在心里把这两年做的过了一遍。
牛痘推广,各省的奏报刚刚有了起色,各地督抚开始主动来问种痘的法子。
蒙古送子计划,第三批孩童正在准备进京,萨仁那丫头已经能用汉语背《三字经》了。
羊毛产业,周工匠那边已经带出了四个徒弟,第一批精纺线已经织出了样布,绰尔济的第二批原料已经在路上了。
红薯试验田,苗已经长出来了,管事说今年秋天能收一茬看看成色。
这是她花了两年时间,一点一点铺开的路。每一条都在往前走,每一条都走在正轨上。
每天从早忙到晚,看账本、对数字、见管事、安排章程,甚至比前世都要忙,没有一刻闲着,她以为顺治至少能看到她在做什么,至少能明白她为什么没有时间去吃醋、去争宠、去围着他转。
宁珂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天选恋爱脑。
脑子里蹦出这个词的时候,差点被自己气笑了,她在这边搞基建、搞产业、搞民生,搞得好好的,眼看着事业要走上正轨了,皇帝居然恋爱脑上线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算了,他才十九岁,十九岁的少年皇帝,从小缺爱,好不容易有个人对他示好,他昏头也是正常的。
她不也是因为皇帝才十九岁所以一直把他当半大孩子看的么?一个缺爱的少年,遇到一个有好感的姑娘,沦陷是迟早的事。她只是没想到沦陷得这么快,而且是在最忙的时候。
宁珂又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夜风裹着凉意吹进来,吹在她脸上。月亮很亮,挂在槐树的枝桠间,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她靠着窗框,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烦躁之外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那些他坐在她暖阁里批折子的傍晚、那些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她的时刻、那幅画着南苑湖水的画、那句“在皇后这儿,朕才像一个正常人”——她都记得。
可那又怎么样,在生活面前,那点像是错觉的喜欢,正如春天午后的一阵风,吹过脸颊的时候是舒服的,但你不会为了留住一阵风去追它。
宁珂坐在这里,感受着风停之后的寂静,其实之前就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在意,不是在意玥柔,不是在意顺治去了哪里——是在意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被人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的感觉,有一个人想方设法地找理由来你这里坐一坐、只为了多看几眼的那种感觉。那种感觉是不错,也就是不错而已,不会让她吃不下饭,不会让她睡不着觉,不会让她想去争、去抢、去把自己变成一个她不想成为的人。
用绿茶一点的比喻的话,她只是有些失落,像一个暧昧了很久的对象忽然告诉你他有了喜欢的人,自己不喜欢他,但还是会失落。仅仅是因为失去的不是那个人,是那份被在意的感觉。
她在这个世界至今都没有归属感,但可能初来乍到有雏鸟情节,可能历史也好现实也好让‘夫妻’二字先入为主,可能确实对顺治有那么一点微妙的占有欲,也有可能成为‘盟友’后两人的过分熟稔有些飘飘然,完全忘了自己身处什么时代。
总之,人的情感确实复杂。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正好安静一些,可以把下半年那批精纺线的账目理清楚。
虫鸣声从窗缝里渗进来,细细密密,填满了整间屋子。宁珂梳洗完躺在床上,裹紧被子,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沉入了睡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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