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吏舍窗棂上糊的陈旧麻布,吝啬地漏进几缕,在夯土地面上投出模糊的光斑。檐角的滴水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犬吠,以及县寺方向渐渐响起的、标志着新一日公务开始的低沉鼓声。
陈冲,或者说,承载着另一个灵魂的陈冲,睁着眼睛,在硬板床上躺了半夜。
最初的震骇、茫然、以及那种如坠冰窟的恐慌,在反复啃噬心神后,终于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不得不面对的清醒所取代。他缓慢地坐起身,骨头缝里都透着虚弱和酸痛。低头看了看身上粗糙的白色中衣,又环顾这间除了床、案、箱、灯外别无长物的斗室。记忆的融合并非一蹴而就,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凌乱的痕迹,需要他一点点去辨认、梳理。
原身陈冲,字子进,今年二十一岁。父母在他少年时先后亡于时疫,留下城外几亩薄田和这座位于县寺吏舍区最角落的小屋。靠着父亲生前在县中积累的微末人缘,加上他自己确实认得些字、写得一手还算端正的隶书,才在及冠后勉强补了这个“斗食”小吏的缺。俸禄微薄,仅够一人糊口,故而至今未曾娶妻,家中只有一个年老耳背、算是父亲旧仆的老苍头帮忙洒扫炊煮,昨日端粥来的便是他。
性格孤僻,寡言少语,在同僚中没什么朋友,甚至因这份沉默和专注于文书而被某些人视为“迁拙”、“不通世务”。上司对其无甚印象,只当是个能写字的工具。这样的存在,卑微如尘,却又恰好给了现在的陈冲一个绝佳的缓冲——无人会深究他“大病”后可能出现的细微异样,一个本就没什么存在感的人,言行举止稍有变化,在旁人看来,或许也只是“经了生死,有些不同”罢了。
鼓声又响了一遍,较之前急促了些。陈冲知道,这是催促吏员们尽快到位点卯的信号。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翻腾的思绪,掀开粗麻被,双脚探向床下冰冷的地面。
穿衣是个笨拙的过程。深衣、曲裾,这些他只在文献和文物图片中见过的服饰,穿起来远非看起来那么简单。好在身体的记忆还在,手指在系带和衣缘间摸索,虽然缓慢,终究还是勉强穿戴整齐。对镜(那面模糊的铜镜)整理时,镜中那张苍白瘦削的脸,眼神里是藏不住的陌生与审视。他试着调整表情,让那抹疏离和沉默更自然些——这大概是原身留给他的、最直接可用的保护色。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清晨湿润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吏舍区是几排低矮的土坯房,格局大同小异,已有三三两两同样穿着皂色或青色深衣的小吏,袖着手,缩着脖子,沉默地朝着县寺主建筑方向走去。几乎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陈冲,即便有目光扫过,也只是略微停顿,便漠然移开,仿佛他只是墙边一丛不起眼的杂草。
这正是他需要的。
跟着人流,穿过一道简陋的辕门,便算是进入了陕县县寺的范围。夯土版筑的围墙不算高大,但自有一股官家的肃穆。主体建筑是几栋较为高大的木构厅堂,黑瓦灰墙,斗拱粗朴。空地上植着些槐柏,枝叶还未丰茂。一切都显得质朴,甚至有些寒酸,与后世想象中雕梁画栋的官衙相去甚远,却更符合一个普通下县的实际。
点卯在正堂前的一片空地进行。一名穿着深青色官服、头戴二梁进贤冠的佐吏手持名册,面无表情地念着名字。被念到的人便低低应一声“在”。轮到“陈冲”时,陈冲学着旁人的样子,低声应了。那佐吏抬头瞥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出现有一丝意外,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用笔在竹简上勾划了一下。
点卯毕,众人散去,各归各位。陈冲依着记忆,转向西侧一排更为低矮的廨署。这里是存放文书档案以及他们这些斗食、佐史处理具体事务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霉味、以及淡淡劣质墨汁和木材混合的气息。
他所在的这间廨署颇为宽敞,但采光不佳,即便白日也需点灯。里面排着十几张简陋的木案和坐席,多数已有人坐下。无人交谈,只有展开竹简、搬动木牍的窸窣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
陈冲走到靠墙一个角落的案几后,拂去席上薄灰,跪坐下来。汉代标准的跪坐姿势让他这个习惯了椅子的灵魂倍感不适,小腿胫骨被硬实的席子硌得生疼,但他只能忍耐,学着记忆中的样子,努力让腰背挺直。
案上堆着些竹简和木牍。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是邻县发来的例行公文副本,内容是关于今春“度田”的一些模糊要求,措辞因循,并无新意。但落款处的官印和官职称呼,却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弘农郡大尹府令……”
大尹?陈冲迅速在记忆中搜索。是了,王莽改制,将郡守更名为“大尹”,县令、长更名为“宰”。不止如此,长安更名为“常安”,洛阳更名为“宜阳”,太守、都尉、刺史……几乎所有重要的官职、地名,都按照他那套托古改制的理想,换上了复古的、听起来别扭的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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