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恺递往郡府的那份“禀陈”,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水花比陈冲预想的更快、也更高。
仅仅过了七日,陕县这潭被“王田令”搅得混浊不堪的死水,便被一股来自外部的、更为强悍的力量,骤然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那日清晨,天色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县寺方向点卯的鼓声尚未响起,一阵不同寻常的、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混杂着金属甲片的摩擦与战马的喷鼻声,便从东门外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地面,震得人心头发慌。
陕县城门守卒慌慌张张地推开沉重的城门,便看见一支约两百人的队伍,正肃然列于城外。队伍前方,一名年约四旬、面色黝黑、蓄着短髭的武官,身着新朝制式的玄色战袍,外罩简单的皮甲,头戴武弁大冠,按剑立马,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城门内外。他身后,是两列手持长戟、腰佩环首刀的兵卒,虽非顶盔掼甲的精锐,但行列整齐,神情肃穆,自有一股行伍的杀伐之气,与县寺那些散漫的差役、门卒截然不同。
城头了望的士卒连滚爬下,飞报县寺。县令王恺正与县丞、县尉等人商议“核籍”进展,闻报大惊,连忙整理衣冠,带着一众属吏,匆匆赶至城门。
那武官见王恺等人到来,并未下马,只是居高临下,从怀中取出一卷公文,朗声道:“本官乃弘农郡都尉麾下军司马,高顺。奉郡大尹、都尉之命,率部至此,督察本郡‘王田’新政推行事宜,弹压不法,以靖地方。此乃郡府公文!”
王恺心头剧震,连忙上前,双手接过公文。展开一看,果然是郡大尹府的正式行文,加盖着郡府和郡都尉的双重印信。文书中明确写着,因“新政初行,地方或有梗阻”,特派军司马高顺领兵进驻陕县,“专司督察,遇有借机生事、抗拒朝命、蛊惑人心者,无论官民,皆可先行缉拿,报郡处置”,并强调“务必保障王田、度田诸事顺利施行”。
督察?弹压不法?王恺的手微微有些发颤。这分明是郡府对他之前那份“禀陈”的回应,而且是最强硬、最直接的回应!派兵进驻,这几乎是半军事管制了。矛头所指,不言自明。
他抬头看向高顺,只见对方脸色冷硬,毫无寒暄之意,显然不是来和他这个县令客套的。王恺定了定神,强作镇定,拱手道:“高司马远来辛苦。郡府明察,下官必当全力配合司马,推行新政。请司马与将士们先入城安顿。”
高顺微微颔首,这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有劳王县宰。郡府限期紧迫,还请县宰将‘王田’推行详情,尤其……阻挠情状,速报于我。郡大尹与都尉,对此极为关切。”
“是,是。”王恺连声应道,心头却是五味杂陈。郡府派兵,固然是给了他撑腰,但也将他和整个陕县,彻底架在了火上。接下来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直接报于郡府,再无转圜余地。
高顺带来的两百兵卒,并未全部入城,大半驻扎在东门外临时设立的营寨,高顺本人则带着数十名亲兵,住进了县寺旁原本用来接待上官的驿馆。这支武装力量的到来,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陕县这口即将沸腾的油锅,瞬间让表面所有的喧嚣、算计、暗涌,都凝固了片刻。
县寺中的官吏们,噤若寒蝉。往日那些关于“王田”的抱怨、推诿、窃窃私语,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每个人都低着头,步履匆匆,生怕引起那位高司马或其部下兵丁的注意。郡府督邮李某人,在和高顺短暂会面后,便悄然离开了陕县,仿佛他的使命已经由这支更直接的力量接替。
受影响最大的,自然是杨家。
高顺进驻的次日,便有数名郡兵,手持郡府文书,在县尉的陪同下,“拜访”了杨府。说是拜访,实则是明确告知:郡府高度重视陕县“王田”推行,派驻军司马督察,凡有田亩户籍,需以朝廷新制为准,如实呈报,不得隐匿阻挠。语气虽不算特别严厉,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和背后代表的力量,让一向在陕县说一不二的杨府,第一次感到了真切的压力。
杨伯安亲自接待了来人,神色平静,应对得体,表示杨家“世受国恩,自当遵奉朝命”,此前“自查”或有疏漏,正着人重新核对云云。但当他送走那些郡兵,回到书房时,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好一个王县尊,好一个……陈冲!”他捏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郡兵突然到来,且目标明确,若说与王恺之前那份“禀陈”无关,他绝不相信。而那份“禀陈”中的具体“事例”和笔法,显然不是王恺那个迂腐书生能完全编造的,背后必然有那个近日在县寺中颇为“得力”的小吏的影子。
借郡府之力,甚至引来兵卒压阵……这手段,已超出了杨伯安对一个斗食小吏的预料。他感到了麻烦,但也激起了更强烈的怒意和一种被冒犯的羞辱感。在陕县,还没有人能用官面上的力量,让他杨家如此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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