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杨府平静的水面下漾开几圈涟漪,随即又复归平静。侯五依旧每隔一段时间,便借着出山换物的由头,将山谷中的最新进展——开垦又多了几亩,窝棚新搭了两间,陈冲某日来送了些什么——零零碎碎地报给等候在废弃窑洞的杨家庄客。杨青在县寺中,也愈加留意陈冲经手的文书,尤其与山地、流民相关的部分,时不时向杨福汇报些看似寻常的信息。
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少主杨伯安在最初得知陈冲的秘密后,并未如杨福等人揣测的那般,立刻采取雷霆手段。他既没有向官府举报,也没有派人直接去山谷“接收”或破坏,甚至连敲打陈冲的动作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上一两个细节,然后便挥挥手,让人退下,仿佛听到的只是乡间某处多了个寻常的猎户窝棚。
这种沉默,反而让杨福等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终于,在一次杨福例行禀报侯五传来的、关于山谷中已开始尝试在小溪边垒石拦水、试图扩大可浇灌田亩的消息后,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试探:
“少主,那陈冲如此胆大妄为,私蓄流民,垦殖荒地,已是触犯律条。如今更是在山中经营,假以时日,恐成气候。我们……是否该早些有所动作?至少,也该让那陈冲知晓,他的一举一动,皆在我等眼中,敲打他一番,令他有所收敛?”
杨伯安正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玉韘,闻言并未回头,只是望着庭院中一株枝叶繁茂的石榴树,上面已结出青涩的小果。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天水碧的深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动作?”杨伯安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做什么动作?报官?还是直接派人去把那些流民赶走,把那点刚开出来的薄地毁了?”
“这……”杨福迟疑道,“报官自然是最稳妥的。人赃并获,他难逃法网。即便王恺有心回护,也堵不住悠悠众口。或者,我们只需让侯五在流民中稍作挑唆,制造些事端,那陈冲自然焦头烂额……”
杨伯安轻轻笑了一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杨福脸上,那眼神深邃,让杨福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报官,固然能让他吃些苦头,甚至丢官去职,下狱问罪。”杨伯安缓缓道,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剖析,“可然后呢?那处山谷,那些流民,便能顺理成章归我杨家所有么?王恺或许无能,却非蠢人。郡府高顺虽走,但新政推行乃是朝野瞩目之事。此时爆出县吏私蓄流民、隐匿垦荒的丑闻,你猜郡府,乃至长安,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这只是陈冲一人之罪,还是我陕县官场混乱、乃至地方豪强与胥吏勾结的冰山一角?即便最终能撇清,也要惹上一身骚,徒费精力,于我有何益处?”
杨福额头微微见汗:“少主思虑周全,是老奴短视了。那……难道就任由他在我们眼皮底下,经营他的小地盘?”
“小地盘?”杨伯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一处三面环山的荒谷,十七八个面黄肌瘦的流民,几十亩刚开出来、石头比土还多的薄田,几间漏风漏雨的窝棚……这也算‘地盘’?福伯,你未免太高看这位陈书佐了。”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漆案面:“我杨家立足弘农百五十年,田连阡陌,僮客数千,坞壁坚固,在郡中、在州里,乃至在长安,都非无根之木。他陈冲有什么?一个斗食小吏的微末官职?几卷可以随意涂改的文书?还是那点从牙缝里省出来、接济流民的粮食?”
“他如今所为,说穿了,不过是穷途末路之人,在给自己刨一个勉强容身的土坑罢了。或许,他是嗅到了什么风声,觉得天下将乱,想提前寻个退路?倒是有些小聪明,可惜,眼界太窄,手段也太嫩。”杨伯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这等微末伎俩,也值得我杨家大动干戈,亲自下场去对付?传将出去,倒显得我杨伯安气量狭小,容不得一个泥腿子小吏有半分自己的算计,平白惹人笑话。”
杨福似乎有些明白了:“少主的意思是……不必理会?任他折腾?”
“并非不理会。”杨伯安纠正道,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是要‘静观其变’。他现在就像一只刚刚找到个勉强遮雨角落的幼兽,正小心翼翼地舔舐伤口,积攒力气。此刻若去惊扰他,除了让他受惊逃窜,或者激起他拼死一搏的反抗,于我们有何好处?不如就让他安心待着,让他以为自己的秘密无人知晓,让他继续投入他那点可怜的资源,去开垦,去经营,去收拢那点微末的人心。”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悠然:“等他觉得那土坑挖得够深,够安全,甚至开始在里面储存粮食,打造器械,结交同党……等到他将那里真正经营出几分模样,等到他以为可以凭借那点资本,在这陕县甚至更广阔的地方,发出点自己的声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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