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酷热,在几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秋风的催促下,悄然退去。当陈冲再次踏入黑石岭南麓那处山谷时,已是草木初黄的初秋。距离他第一次将石勇等十七人带入此地,已悄然过去近三个月。
山谷的面貌,与初次所见已大不相同。
入口处,那道狭窄的石缝依旧,但两旁的荆棘和乱石已被稍作清理,虽未筑墙设障,却巧妙地移栽了些带刺的灌木,形成一道天然的、不显眼的屏障。拨开垂落的藤蔓进入,眼前不再是荒草萋萋的景象。
靠近北面山崖、溪流两侧相对平缓的谷地,已被大片开垦出来。土壤虽然仍夹杂着碎石,但已被细细翻过,阡陌纵横,划分出大小不等的田块。大部分田里,粟(小米)和菽(豆类)的植株已近成熟,沉甸甸的穗子在秋阳下泛着青黄相间的光泽,虽然植株算不上特别茁壮,但在这片新垦的土地上,已是一派令人欣喜的生机。靠近水源的低洼处,还辟出了几畦菜地,种着些葵(冬苋菜)、韭、葱等耐活的蔬菜,绿意葱茏。
沿着溪流向上游,可以看到一道新挖的、不算深但颇为规整的引水渠,将溪水引入更高的坡地,浇灌着那里新开出的十几亩田。水渠旁,还简单垒了个小石坝,抬高了水位,以便取水。这些都是陈冲上次来时,根据记忆里一些粗浅的水利和农业知识,结合山谷地形,与石勇等人商议后定下的。他不懂高深的工程技术,只提了“挖浅沟引水,高处田也能沾湿”、“在平缓处垒石缓水,方便取用”等最朴素的道理。石勇等人是种田的好手,一点就通,立刻付诸实施,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窝棚的数量也增加了,沿着西侧山崖下一溜排开,有二三十间之多。虽然仍是草木结构,顶上苦着茅草,但搭建得明显比最初的草率窝棚要结实规整些,有些还用夯土做了矮墙。窝棚之间,留出了狭窄的通道,甚至还用石块简单铺了地面,以防泥泞。东侧崖下,则清理出了一片较为空旷的场地,堆放着柴草、农具,旁边还搭了个简陋的棚子,似乎是用来议事和吃饭的“公所”。
最让陈冲感到意外和压力的,是人口。当初的十七人,如今已增至百余口!除了最初石勇带来的同乡,以及途中加入的侯五等寥寥数人,这三个月里,竟陆陆续续又有七八十人,通过各种途径,来到了这处山谷。
这些人,大多仍是走投无路的流民。有些是听说了“南山里有地方能垦荒活命”的模糊传言,在附近州县辗转寻来;有些则是石勇等人在山中狩猎、采集时,偶然遇到的零散逃荒者,见其可怜,又考察了品性,经陈冲默许后带回;还有少数,是黑石乡甚至更远乡里实在活不下去的贫苦农户,被同乡或亲戚偷偷告知,冒险举家迁入。人员构成复杂,有拖家带口的佃户,有失了田产的自耕农,也有少数手艺粗糙的铁匠、木匠,甚至有两个略识草药的采药人。
人口的暴增,带来了粮食、住所、管理的巨大压力,但也带来了更多的劳动力和不同的技能。山谷能在短时间内开垦出近三百亩田地(虽然其中近半是今秋才开,只能赶种一季越冬作物或蔬菜),初步建起一个聚居点的雏形,离不开这些新加入者的汗水。石勇在众人中威信很高,加上陈冲这个“官府背景”(虽然模糊)的主心骨,勉强维持着秩序,按照劳力强弱、技能分工,安排垦荒、建房、狩猎、采集等活计。
陈冲这次带来的,除了惯例的盐、铁(几把急需的锄头、镰刀)、少量粟种和越冬菜种,还有几卷他在县寺中,利用整理旧档的机会,偷偷抄录、并加入自己一些理解的、关于农时、土宜、简单水利的零散知识。他不敢写得太明白,更不敢用任何后世术语,只是用最浅显的语言,结合陕县本地的气候,提及“坡地宜挖浅沟分水,免涝”、“粟菽轮作,或可养地”、“草木灰、畜粪可肥田”等常识。这些对专业农官或老农而言或许不值一提,但对石勇这些主要靠经验耕作、又面临新垦生地挑战的农民来说,不啻于雪中送炭。他们围坐在“公所”棚下的粗糙木墩上,就着天光,听陈冲低声讲解,眼神专注,仿佛在聆听圣贤教诲。
然而,表面的生机背后,隐患也在滋长。百余人的聚落,每日消耗的粮食就是一个巨大的数字。陈冲带来的那点接济,杯水车薪。主要的口粮,依赖于狩猎、采集和最早开垦那几十亩地的收成,目前尚能勉强维持,但随着冬季来临,山林物产减少,压力会骤增。新垦地的收成至少要等到明年夏天,而且第一年产量绝不会高。
人心也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最初十七人因着绝境和恩情,对陈冲和石勇几乎是无条件信任和服从。但后来加入的几十人,想法就复杂了。有人感激这处安身之所,干活卖力;有人则觉得此地偏僻艰苦,心里打着其他算盘;更有人暗中打听,这位“陈书佐”到底有多大能耐,能否真的庇护他们长久,还是仅仅利用他们开荒,最终土地仍要归“王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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