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账本自证”一役,陈冲在弘农郡府的处境,发生了微妙而显着的变化。诬告风波虽未伤他分毫,却像一块试金石,淬炼出了某些东西。郡丞周明再见他时,目光中的审视淡了些,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能吏”的认可。孙弼对他交代事务,商量的意味更浓,隐隐有倚为臂助之势。而郡守王匡,那份“器重”已然转化为一种更加具体、也更加危险的信任——他不仅认可陈冲的能力,更开始将一些涉及钱粮根本、乃至触及地方军政积弊的难题,交到陈冲手中。
都尉府那边,则彻底沉寂下来,至少表面如此。刘军侯被申饬,闭门思过;郑管事调离了仓曹要害位置。高都尉见到陈冲,依旧面无表情,但那目光深处的冷意,陈冲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知道,暂时的退让不代表屈服,只是暴风雨前更深的蛰伏。
陈冲无暇他顾。洗清嫌疑、重获职权后,他立刻以加倍的精力和更加审慎的态度,投入仓曹事务。“捆草为粮”的新制在磕绊中继续推行,范围从新军逐渐向部分旧有郡兵营队延伸,阻力依旧,但有了王匡的明确支持和陈冲手中日益完善的账册体系作为“武器”,推进的速度虽慢,却不再有颠覆性的反弹。
然而,陈冲心中那根弦从未放松。郡兵粮饷的巨大亏空、军营的腐败废弛、流民问题的日益严峻,以及朝廷对“扩军实边”粮草事宜那封措辞含糊、既未明确减免也未调拨粮草、只令“地方自筹、妥善办理”的回文,都像一层层厚重的阴云,压在弘农郡的上空,也压在陈冲这个具体经办钱粮的属吏心头。
他知道,仅靠“捆草为粮”这种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激化矛盾的新规,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郡府财政早已捉襟见肘,豪强盘剥日甚,百姓困苦不堪。强行加征,是饮鸩止渴;坐等朝廷,更是镜花水月。必须找到一条能够稍微缓解压力,甚至可能创造一点主动权的路子。
一个酝酿已久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成型。这个念头,既源于他对后世屯田制度的粗浅了解,也源于他对黑石岭南麓那处山谷数月来的暗中经营与观察,更源于他对王匡此人性格与处境的判断。
他要向王匡提议——军屯。
这日,陈冲借呈报一份关于今夏各仓陈粮轮换、需择地晾晒的文书之机,求见王匡。在正堂侧厢,只有他们二人。
王匡看完陈冲关于陈粮处理的建议,点了点头,合上简册,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粮草……始终是个大难题。朝廷回文含糊,都尉府那边又日日催逼。新军未成,旧军已疲。长此以往,非郡之福啊。”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陈冲这个“能吏”倾诉烦恼。
陈冲知道时机到了。他略微沉吟,拱手道:“郡尊所虑极是。下吏近日核校账目,观历年粮秣支用,郡兵所耗,十之六七。然兵卒日众,田亩未增,赋税难继。此消彼长,终有匮乏之日。下吏愚见,与其年年内调粮草,仰给于不可恃之朝廷与不堪重负之民户,不若……使兵自食其力,以兵养兵。”
“以兵养兵?”王匡抬起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兴趣,“你是说……屯田?”
“郡尊明鉴。”陈冲道,“正是屯田。前汉孝武皇帝时,便行屯田于边郡,以御匈奴,省转输之劳。本朝立国,陛下亦曾下诏鼓励垦荒。我弘农郡,北濒大河,南依群山,并非无地可垦。尤其是南部伏牛山余脉之中,颇有山间谷地,地势稍平,有水源可资灌溉。若择其险要易守、土地尚可之处,遣一部兵力,且守且屯,春夏耕耘,秋冬操练。所产粮食,就地补充军需,纵不能全数自给,亦可大为缓解郡府压力。更可收安置流散、实边固防之效。”
他描述得很有分寸,没有夸口能完全自给,只强调“缓解压力”、“补充军需”,并将“安置流散”(对应流民问题)和“实边固防”(迎合朝廷“扩军实边”的大政)作为附加好处提出,句句说在王匡的心坎上。
王匡身体微微前倾:“伏牛山余脉……你可知具体有何处适宜?”
陈冲心中一动,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他不能直接说出黑石岭南谷,那太具体,容易引起怀疑。他需要给出一个符合他“仓曹属吏”身份、经过“调查”的、相对模糊但又具备可行性的描述。
“下吏前番为核校山地田界、流民安置等事,曾查阅旧档,并听熟悉山情之老吏提及。”陈冲缓缓道,语气带着回忆与斟酌,“郡南黑石乡一带,山岭深处,似有几处废弃的古代猎道、逃户旧居,形成小型谷地。据闻其中或有水源,土地虽非膏腴,然稍加整治,种植粟、菽等耐旱作物,应有所获。且地处偏僻,入口隐蔽,易设警跸。若遣一可靠将领,率数百精壮(既可充作屯田兵,亦可从流民中招募),携粮种、农具前往,建寨立栅,缓图开垦。一两年后,或可见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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