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农郡城的冬日,似乎比往年更加阴冷潮湿。铅灰色的云层终日低垂,吝啬地漏下几点冰雨,将街道、屋瓦、乃至人心都浸润得沉甸甸、湿漉漉的。市面更显萧条,商铺大半关门,仅有的几个货摊前也少人问津,偶尔有衣衫褴褛的流民瑟缩着走过,很快又被巡街的差役驱赶开。唯有几家高门大户的宅邸前,车马往来似乎未受太大影响,只是那朱漆大门紧闭着,透着一股与外间截然不同的、森严的静默。
杨府,后园书房。
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书房内烘得暖意融融,与外间的湿寒恍若两个世界。杨伯安斜倚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檀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新得的和田玉璧,玉质温润,在炭火映照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他穿着家常的素色深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姿态闲适,但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却蒙着一层若有所思的阴翳。
管家杨福垂手侍立在榻旁,低声禀报着近日收集来的种种消息。从郡府官吏的微妙动向,到市井坊间的流言蜚语,再到黑石乡、南山一带若有若无的传闻。
“……那陈冲,如今在郡府仓曹,愈发得王郡守信重。不仅‘捆草为粮’的新制在军中推行,虽阻力重重,却硬是让他借着郡守的势和王家那点皇亲背景,给撑了下来。如今又弄出个什么‘屯垦营’,以安置流民为名,在黑石乡南山里聚拢人手。据下面回报,那山里如今怕是不下两千人了。”杨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而且,似乎并非单纯的流民聚落。咱们安插在流民里的眼线侯五传回消息,说谷中竟有行伍出身的军官在操练青壮,还仿照军队编了什么‘三部’,设了‘部长’、‘什长’、‘伍长’,农闲时便集结操练,虽无像样军械,但号令队列,已初具模样。更奇的是,那陈冲竟还在暗中教人识字算数,挑选的都是年轻机灵、对他颇为信服的。”
杨伯安摩挲玉璧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那层阴翳骤然转浓,化作两点幽深的寒光。“两千人……行伍操练……识字算数……”他缓缓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慢慢勾起,却不是笑意,而是一种混合着讶异、警惕、以及被某种超出预期的事物所挑起的、冰冷的兴味。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杨伯安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当年在陕县,我只当他是个有些小聪明、懂得借势、也敢冒险的泥腿子小吏。将他弄到郡府,本是想让他在仓曹那潭浑水里自生自灭,或者成为我们拿捏王恺、乃至试探王匡的一枚棋子。没想到……他非但没被淹死,反而借着那潭浑水,洗出了一身更结实的皮,还悄悄在深山里,养出了这么大一头……幼兽。”
他将玉璧轻轻放在案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是我小觑他了。”杨伯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几株在寒雨中依旧挺拔的翠竹,“原以为他搞那‘屯垦营’,不过是迎合王匡,捞点政绩,顺便给自己弄个退路。如今看来,他所图非小。聚民、练兵、启智……这哪是寻常小吏求田问舍、苟全性命的手段?这分明是……在为自己开府建牙,积蓄根基!”
杨福心头一凛:“少主是说,那陈冲有……不臣之心?”
“不臣之心?”杨伯安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那倒未必。他还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名分。但他所求,恐怕也绝非仅仅自保。乱世将至,有识者皆在谋退路。豪强结坞自守,士人南渡避祸,皆为此也。这陈冲,走的却是另一条路——他不依附豪强,不投靠官府(至少不完全),反而想自己拉起一支队伍,占住一块地盘,在乱世中争得一席之地。此人心志之坚,手段之奇,眼界之远,已非寻常胥吏可比。假以时日,必成气候。”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而那黑石岭南谷,便是他选的巢穴。两千人,经年操练,再有郡府‘屯垦’的名分遮掩……若真让他成了气候,这弘农郡内,除了郡兵,谁还能制他?届时,他若要粮,周边乡里谁敢不给?他若要扩张,黑石乡乃至更广的山地,谁又能阻?这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手碾死的小虫子了,这是一头正在长牙的幼虎,就卧在我杨家的卧榻之侧!”
杨福感到背脊发凉:“少主,既如此,我们是否该及早动手,趁其羽翼未丰,将其扼杀?侯五就在谷中,或可里应外合,制造些事端,再联络都尉府那边……”
“不。”杨伯安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现在动他,已经晚了,也难了。他有王匡的‘屯垦’大义名分,有那两千被他聚拢、操练的流民,我们若明着动手,便是与郡府公开对抗,与数千亡命之徒为敌,即便能胜,也必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何况,王匡会坐视我们动他的人、毁他的‘政绩’?”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坐大?”
“自然不是。”杨伯安走回榻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枚玉璧,指尖感受着玉质的温凉,眼神却越来越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对付这等人物,强攻不如智取,硬碰不如抽薪。他陈冲的根基,无非三样:郡守的信任,流民的人心,山谷的隐秘。我们便从这三处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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