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建国二年的秋冬，对天下许多地方而言，是饥馑、流徙与绝望的季节。王莽那套寄托了无限复古理想的“新政”，在现实无情的碰撞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显露出其荒诞与残酷的内核。“王田令”未能均分田地，反而加剧了土地隐匿和豪强对佃户的压榨；“五均六筦”的市易管制，成了官吏盘剥商贾、中饱私囊的利器；频繁更改的币制，让市面交易几近瘫痪，百姓手中财富化为废铜；加之去岁以来多地旱蝗相继，河道失修，本就脆弱的农业经济濒临崩溃。
弘农郡，地处关中门户，黄河要冲，首当其冲。从东郡、陈留、颍川乃至更远的青徐之地，拖家带口、面如菜色的流民，如同被无形鞭子驱赶的羊群，沿着干涸的河床、荒芜的官道，源源不断地向西涌来。他们听说“关中有粮”，听说“弘农郡府在赈济”，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用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向这片传说中或许能活命的土地移动。
郡城之外，流民营地的规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肮脏、混乱、疾病与死亡如影随形。郡守王匡焦头烂额，开仓放出的那点稀粥，不过是杯水车薪。镇压了几次小规模的抢粮骚乱后，郡兵也只是龟缩营盘，加强城门戒备，对流民的死活，已然麻木。
这股席卷而来的逃难潮，对黑石岭南麓那处隐秘的山谷而言，却如同一场夹杂着巨大风险与潜在机遇的季风。风从山外来，带来了绝望的气息，也带来了……人口。
陈冲第一时间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通过石勇布设在黑石乡及几条主要入山小道附近的暗哨，不断得到关于流民动向的报告。人数越来越多，情形越来越惨，其中不乏精壮男丁和完整的家庭。与此同时，山谷在赵破虏的整训和“三部制”的管理下，勉强维持着运转，秋收的粮食虽然不足以让两千人（实际已超出五百，但账面上仍是五百）完全饱腹，但至少有了点底子，窝棚区也在不断扩建，开垦的坡地又向外延伸了一些。然而，与外界汹涌的流民潮和日益严峻的局势相比，山谷现有的规模和力量，依旧渺小得可怜。
“必须趁机吸纳人口，尤其是青壮。”陈冲在又一次与赵破虏、石勇的密议中，斩钉截铁地说，“乱世将至，人多未必是好事，但无人，则万事皆休。我等在此经营，所为何来？不正是为了在乱世中有一方立足之地，庇护些许生灵？如今机会送上门来，岂能错过？”
赵破虏眉头紧锁：“吸纳流民，固然可增人力。然则，粮从何来？眼下存粮，供养现有之人已属勉强，再增人口，冬日必生饥荒。且流民之中，鱼龙混杂，若有奸细、匪类、或性情暴戾者混入，恐生内变，前功尽弃。”
石勇也面露忧色：“赵屯长说的是。最近乡里来的流民，有些看着就不对劲，眼神飘忽，拉帮结派。咱们这儿好不容易有点样子，万一……”
“所以，不是照单全收，而是筛选。”陈冲目光冷静，“粮草问题，我会设法。郡府‘屯垦营’名下，尚有可运作之余地。且新收流民，未必立刻全数入谷。可于山外设一临时收容点，由石勇带可靠之人把守，初步筛选。标准有三：其一，以家庭为单位，拖家带口者优先，此类人有所牵挂，不易生变；其二，查验手脚，确系常年耕作之农人，或是有木匠、铁匠、瓦匠等一技之长者，游手好闲、市井混迹者不要；其三，问明来历，观察言行，神色惶恐悲切、只为求活路者收，眼神狡黠、打听过多、或对山中情形异常‘好奇’者，坚决剔除。”
他顿了顿，继续道：“初步筛选合格者，并非立刻纳入‘三部’，而是先编为‘预备屯户’，安置于谷外新辟的临时营地，从事伐木、采石、修建外围工事等劳役，观察其品性、体力及服从性。口粮按劳发放，低于谷内正户。待观察一两月，确无问题，且营地扩建、新田开垦有所成，能容纳更多人口时，再择优分批迁入谷内，补充三部缺额，或新设一部。如此，既可缓解谷内即刻的粮食压力，又能控制人口流入的速度和质量，更可借这些‘预备屯户’之力，加快外围建设。”
这是一个极其谨慎、甚至有些冷酷的吸纳策略。它将流民视为资源，但也充分评估了风险。赵破虏听完，缓缓点头：“此法……稳妥。以劳役观察，以口粮控制，分批吸纳。只是，这筛选、管理‘预备屯户’之事，需极得力且心硬之人主持。”
“石勇兄弟，此事需你多费心。”陈冲看向石勇，“你可从现有三部中，抽调二十名最忠诚机警、且家人皆在谷中的老兄弟，组成‘巡察队’，由你直接统领，负责山外收容点的筛查、管理及警戒。赵屯长可派两名得力什长，协助训练巡察队，并定期巡视，以防不测。至于粮草……我会尽快设法，至少保证‘预备屯户’最基本的、吊命的口粮。”
计划既定，行动立即展开。石勇带着精挑细选的“巡察队”，在黑石乡通往山谷的隐秘路线上，设立了几处简陋的卡点，开始“招募屯垦流民”。消息在绝望的流民中悄悄传开，对于许多走投无路、又符合条件的人来说，这无疑是黑暗中的一线微光，哪怕条件苛刻，也强过在郡城外冻饿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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