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诏书的惊雷,与王匡那份措辞强硬、证据齐全的回奏所引起的短暂波澜,最终以一种看似“查无实据、下不为例”的方式,悄然平息于未央宫深沉的殿宇之间。批复传回弘农郡,王匡那根紧绷了近月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郡府上下,也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余悸未消,但表面已迅速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沉闷。
然而,身处风暴边缘、甚至可以说是风暴中心的陈冲,却并未因“躲过一劫”而有半分轻松。恰恰相反,当孙弼将他召至公务房,隐晦地告知“郡尊已妥善处置了匿名信之事,朝廷未有深究,然日后行事,需愈加谨饬”时,一股比得知被诬告时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朝廷未有深究,是因为王匡应对得力,将“屯垦营”完全纳入了“官方行为”的轨道。但这恰恰意味着,他陈冲,以及黑石乡南山里的一切,从此被摆上了台面,被长安那双虽然遥远、却足以定人生死的眼睛,若有若无地“看见”了。那“善加督导,勿生弊端”的八字御批,与其说是宽恕,不如说是一道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无形枷锁。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封匿名信本身。时机、内容、投递方式……绝非寻常流民或地方胥吏所能为。信中虽未指名,但对其“安置流民”、“屯垦”乃至“郡南深山”的描述如此准确,甚至隐隐指向“私训丁壮”,这绝非道听途说能够编造。谁对他的动向如此了解?谁有能力、也有动机将这样的“风声”直接递到长安?
陕县杨家。杨伯安。
这个名字,如同鬼魅般浮现在陈冲脑海。只有杨家,既有在陕县时就关注他的动机,又有在郡城甚至长安运作的能量,更有对新政(尤其是触动其利益的“王田”、“屯垦”)的强烈不满。而且,匿名信恰到好处地在他“屯垦营”初具规模、引起郡府内外一定注意时出现,精准地打在了朝廷最敏感的神经上,若非王匡力保,后果不堪设想。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诬告,而是一次精心策划、意图致命的打击。
杨伯安,终于不再满足于暗中观察和零星使绊子了。他动用了更高级、也更危险的手段。这次是匿名信,下一次会是什么?直接买通朝中御史弹劾?还是煽动郡兵或地方豪强武力“清剿”?
陈冲意识到,自己继续留在郡城,留在仓曹这个“明处”,已经不再安全,甚至成了累赘。他就像被钉在明处的靶子,杨家的冷箭,乃至其他潜在对手的算计,都可以随时向他射来。而他对山谷的遥控,也因为距离和郡府公务的牵绊,变得越发迟缓和力不从心。石勇的定期汇报越来越简略,赵破虏关于训练和防务的请示也因传递不便而时有延误,山谷急剧膨胀的人口和日益复杂的管理,更需要他亲临坐镇。
他必须离开郡城这个“明处”,回到山谷那个相对“暗处”,至少,要将自己的活动重心转移过去。他需要更直接地掌控山谷的发展,应对杨家下一步可能更激烈的动作,同时,也要让王匡觉得,他离开郡城,是对郡府、对“屯垦”大业更有益的选择。
数日后,陈冲再次求见王匡。这一次,是在郡守的书房,气氛比正堂多了几分私密,也多了几分凝重。
“下吏陈冲,拜见郡尊。”陈冲行礼后,垂手肃立。
王匡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了看他。经过匿名信风波,王匡看陈冲的目光更加复杂,欣赏其才干,倚重其办事能力,却也对其惹来的麻烦和潜在的“不可控”因素,心存戒备。“何事?”
“郡尊,”陈冲语气诚恳,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凝重,“前番匿名信之事,虽蒙郡尊回护,朝廷未予深究,然下吏每每思之,寝食难安。此信虽系诬告,然亦暴露屯垦营一事,已为外间所瞩目,甚或为宵小所嫉。‘善加督导,勿生弊端’,陛下圣谕,字字千钧。下吏忝为经办,责无旁贷。”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匡的神色,继续道:“如今屯垦营已聚民两千余,垦荒、筑屋、操训、储粮,诸事繁杂,头绪万千。石勇虽忠勤,然终是乡野之人,于规制筹划、应对上官核查,难免疏漏。赵破虏擅训,然于民政钱粮,非其所长。下吏在郡城,虽有文书往来,然终究隔山望水,难以详察实情,及时处置。长此以往,恐辜负郡尊重托,更恐……予人口实,再生事端。”
王匡微微颔首,陈冲所言,正是他心中所虑。屯垦营已成规模,也成了他手中的一张牌,但同时也是一个可能炸开的火药桶。确实需要得力之人常驻督导,确保其完全在掌控之下,不出乱子,才能真正发挥效用。
“你的意思是……”
“下吏斗胆,”陈冲抬起头,目光坦然坚定,“恳请郡尊允准,让下吏常驻黑石乡屯垦营,名义上仍是仓曹属吏,但主要精力用于就地督导营务。一则,可亲临指挥,加快垦殖,储备粮草,以实郡府仓廪;二则,可严加约束,整训屯民,务必使其完全遵从郡府号令,绝无越轨之行;三则,可严密防范,清查内外,杜绝奸细混入,亦可使那诬告者再无隙可乘。下吏在彼处,一切动静,皆在郡尊耳目之下。若营中有事,下吏亦可第一时间处置、禀报,不致延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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