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伏牛山谷,在陈冲近乎严苛的统筹与两千余人昼夜不息的劳作下,艰难地抵御着严寒,也悄然改变着自身的筋骨。溪流被驯服,矮墙的基址在冻土中顽强延伸,新建的几座夯土仓库如同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崖下。然而,在所有生存与防御的建设中,有一项短板始终如鲠在喉,让陈冲和赵破虏寝食难安——武器。
赵破虏训练出来的丁壮,已能勉强看懂旗号,听懂鼓点,做出简单的攻防队列。但他们的“兵器”,依旧是削尖的木棍、绑着石片的木棒、猎户用的简陋猎弓和竹弩。唯一像点样子的,是陈冲从郡城带回、以及之前零星收集的几把环首刀和长矛,被赵破虏当做宝贝,只有最精锐的什长、伍长和巡察队员才有资格配备。这样的装备,对付野兽尚可,若真与有组织的盗匪、溃兵,乃至……郡兵发生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
陈冲知道,在汉代,铁器,尤其是兵器,受到严格管制。私造、私藏兵器是重罪。但乱世将至的预感,以及来自杨家的潜在威胁,让他不得不铤而走险。他需要武器,不需要多精良,但必须要有,而且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机会,在一次石勇汇报“预备屯户”营地情况时出现。石勇提到,新近从颍川逃荒来的一伙流民中,有个姓冯的老头,自称曾是个铁匠,儿子和徒弟都死在了路上,只剩他孤身一人,看起来手脚粗大,满是老茧,但精神有些恍惚,不太合群。
陈冲立刻上了心。他让石勇将冯老头悄悄带到“议事堂”后面的隔间,亲自询问。冯老头年近六旬,佝偻着背,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眼神浑浊,带着逃难者惯有的麻木与惊惧。但当陈冲拿起一块垫桌角的、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生铁疙瘩,问他“能否将此物打成农具”时,老头那浑浊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极微弱、却属于匠人的、近乎本能的光。
他伸出颤抖、布满厚茧和烫伤疤痕的手,接过铁疙瘩,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喉头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炭……要好炭。风箱……要得力。砧子……不能太软。这铁……杂质多,得反复锻打……”
有门!陈冲心中一动,脸上却不露声色,只道:“此地深山,开荒伐木,需用铁器。你若能打出合用锄头、镰刀,便算立下功劳,口粮加倍,另有安置。”
冯老头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那是一种被生存本能驱动的、近乎机械的应允。
有了冯铁匠,只是第一步。陈冲让石勇暗中在谷中及“预备屯户”中排查,又陆续找到了两个曾在乡间铁匠铺当过学徒、懂些皮毛的中年汉子,一个姓鲁,一个姓胡。加上冯老头,这三人便成了陈冲构想中“兵工厂”最初、也是最核心的班底。
地点选在谷地最深处、靠近西侧山崖下一处天然岩洞旁。这里背风,离主要居住区较远,且岩洞本身稍加修整,便可作为工坊和堆放燃料、原料的场所,相对隐蔽。陈冲以“建造公用工坊,打造修缮农具”为名,抽调了十几名绝对可靠的丁壮,在赵破虏的亲自监督下,用了七八天时间,将岩洞清理出来,用石块和黏土垒起了一座低矮但坚固的炉窑,又用粗大的原木和牛皮,制作了一个虽然笨重但勉强可用的鼓风箱。砧子是从山外一处废弃村庄里,花了大代价偷偷运回来的一截报废的碾砣,沉重无比。
燃料是最大的难题。好炭难寻,陈冲便让人大量砍伐硬木,在岩洞旁挖了数个土坑,尝试自己烧制木炭。过程粗糙,成品炭质不佳,烟气大,但勉强可用。铁料更是稀缺,陈冲几乎掏空了之前设法积攒的所有钱帛,通过杨青等渠道,从山外陆陆续续、小心翼翼地购买一些生铁锭、废铁,甚至是从民间收购的破旧铁锅、犁头,化整为零,伪装成其他物资运进山。
当第一炉炭火在简陋的炉窑中点燃,粗糙的木炭在鼓风箱沉闷的呼哧声中泛起暗红的光芒时,冯铁匠那佝偻的腰背,似乎挺直了些许。他盯着那跳跃的火苗,眼神依旧麻木,但握住铁钳的手,却稳了许多。鲁、胡二人充当助手,一个奋力鼓风,一个捶打粗坯。
起初,他们只打制最急需的农具——锄头、镰刀、斧头。冯铁匠手艺确实老到,尽管工具、原料简陋,但打出的农具厚重结实,远非市面上那些偷工减料的货色可比。这些农具立刻被分发到各部,用于开垦冻土、修建工事,效率明显提升。陈冲对此大加“褒奖”,冯铁匠三人的口粮和待遇也相应提高,这无形中稳定了“工械坊”的人心,也吸引了谷中其他有手艺的人对这里的关注。
但陈冲的目标不止于此。在农具打制逐渐熟练后,他让石勇以“防山中野猪、狼群袭扰”为由,向冯铁匠提出,需要打造一些“更结实、更长”的“铁叉”和“砍刀”。冯铁匠沉默地看了石勇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监督工事、腰间挎着唯一一把环首刀的赵破虏,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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