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垦护田营”的旗帜在伏牛山南麓的秋风中猎猎飞扬,正式宣告了这支脱胎于流民、成型于田亩的武装力量,步入了有名有实、建制整饬的新阶段。然而,旗帜易立,规矩易颁,真正要将一千三百名出身各异、习性散漫的农夫与流民,锻造成一支“可倚之铁壁”,却远非一纸文书、一次仪式所能达成。这份沉甸甸的、关乎生存与未来的重担,在仪式结束后的第一个黎明,便毫不留情地压在了新任营司马赵破虏的肩头。
秋日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谷中最大的操练场上,已传来赵破虏那嘶哑如破锣、却极具穿透力的怒吼。一千三百名士卒,按新编十队,列阵肃立。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仍带着昨日仪式后的兴奋与茫然,以及对这位脸上带疤、目光冷厉的新上司本能的敬畏。
“都听好了!”赵破虏按刀立于将台,身形挺直如松,疤痕在晨光中显得愈发狰狞,“从今日起,尔等便是我‘屯垦护田营’之卒!营中无农夫,无流民,只有卒伍!是卒伍,便需有卒伍的样子,守卒伍的规矩!”
“第一条规矩!”他目光如冰锥般扫过全场,“令出必行,闻鼓则进,闻金则止!旗号所指,便是兵锋所向!迟疑观望者,鞭二十!违令退缩者,斩!”
“第二条规矩!队列行止,便是战阵根本!行进,需如墙而进;止步,需立地生根;转向,需整齐划一!队列散乱、喧哗嬉笑者,鞭十!累犯者,逐出营伍,口粮减半!”
“第三条规矩!兵刃器械,便是尔等手足,便是尔等性命!需勤加擦拭,妥善保管。战时有损,需以命相搏夺回!平日懈怠,致兵刃锈蚀、器械损坏者,依价赔偿,并鞭笞劳役!”
他一条条说下去,皆是军中基础法度,但经他口中道出,配合着那冷硬的面容与不时闪过的杀意,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台下士卒,无论新老,皆屏息凝神,不敢稍动。
训话完毕,真正的操练,在赵破虏近乎严苛的监督下,拉开了序幕。出乎许多士卒,尤其是那些自恃勇力、或曾在乡间好勇斗狠者意料的是,这位看起来悍勇无比的营司马,并未首先教授他们如何耍弄刀枪、练习搏杀,而是将几乎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最基础、也最枯燥的——队列训练。
“列队——!”
“看齐——!”
“行进——!”
“立定——!”
“左转——!”
“右转——!”
单调的口令,重复的动作。从最基本的站姿、对齐开始,到整齐行进、原地转向,再到以“什”、“伍”为单位的小队协同移动。赵破虏的要求近乎变态。站,需挺胸收腹,目视前方,身体如标枪般笔直,稍有晃动,便是一记马鞭虚抽,或是一声雷霆般的呵斥。行,步伐必须统一,抬脚高度、落地轻重,皆有粗略要求,十人一排行进,需如同一人,稍有参差,整队拉回重走,直至汗流浃背,双腿发颤。转向,更需整齐划一,转身、踏步、靠拢,需在口令落下的瞬间完成,慢半拍者,出列单独操练,直至头晕眼花。
起初几日,操练场上充斥着混乱、碰撞、抱怨与赵破虏不绝于耳的怒骂鞭笞。许多士卒,尤其是那些后来加入、野性未驯的流民青壮,对这套“花架子”极为不耐,私下嘀咕“练这劳什子队列,能杀敌还是能防身?”“有这力气,不如多练几趟刀法”。甚至有个别自恃勇悍的刺头,在赵破虏呵斥时,忍不住顶撞了两句,质疑练队列的意义。
赵破虏没有解释,只是冷冷地看了那刺头一眼,随即下令:“出列!”
那刺头梗着脖子站出来,是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曾是流民中一伙小团体的头目。
“你觉得队列无用?”赵破虏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练这玩意儿,不如真刀真枪干一场!”刺头昂首道。
“好。”赵破虏点头,指了指旁边一队刚刚完成转向、勉强还算整齐的什队,“你,带你的伍(五人),去冲他们的阵。不用兵器,只论胜负。若能冲散他们,今日你伍全员加餐。若不能,你伍今日口粮减半,你,另加鞭二十。敢否?”
刺头眼中凶光一闪,看了看自己手下四个同样膀大腰圆的弟兄,又看了看对面那十个虽然站得整齐、但看起来并不特别强壮的士卒,狞笑一声:“有何不敢!”
比斗就在操练场一角进行,全营围观。刺头五人,发一声喊,如同野牛般埋头冲向那什队。他们个个力气不小,打法毫无章法,全凭一股悍勇之气。
然而,那什队十人,在什长的简短号令下,迅速结成一个紧密的圆阵,前排四人蹲身,后排六人错位站立,手臂相挽,脚抵脚跟。刺头五人撞上,如同浪涛拍上礁石,虽然将前排撞得晃动,却未能冲开缺口。阵中什长不断呼喝调整,十人同进同退,互相借力,竟将五名莽汉的冲击一一化解,反而利用其力竭的间隙,猛然发力前推,将其中两人掀翻在地。剩下三人阵脚大乱,被圆阵裹住,推搡拉扯,片刻间便东倒西歪,彻底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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