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建国四年(公元12年)的寒冬,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酷姿态,席卷了伏牛山南麓的每一道沟壑。大雪封山,朔风怒号,将天地间的一切生机都逼入蛰伏。然而,在黑石乡南山这片被矮墙、沟渠与新建屋舍勾勒出的、日益规整的山谷中,一种与自然沉寂截然相反的、内敛而坚韧的生机,却在冰封的表层之下,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涌动着、传递着。
严寒限制了大规模的户外劳作与操演。田垄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农事暂歇。尽管赵破虏仍坚持着有限的雪地行军、耐寒训练与室内兵械操持,但“屯垦护田营”一千三百士卒的主体训练,也不得不更多地向室内转移。而这片“室内”空间,除了拥挤的营房与喧嚣的“讲武堂”(军官培训),另一个以往并不那么起眼、却在今冬被陈冲投入了巨大精力与期望的所在,正以前所未有的热度与“规格”,悄然发生着蜕变——那便是最初仅为三十人、教授简单文字的“识字班”。
山谷深处,背风向阳的一片坡地上,去岁秋末赶工建成的一排五间宽敞、坚固的土木结构屋舍,便是这“新学舍”。屋舍以石块筑基,土坯垒墙,原木为梁,屋顶覆以厚厚的茅草与泥土,虽依旧简陋,却足以抵御风雪,窗棂上蒙着精心鞣制的、透光性尚可的羊皮。每日清晨,便有穿着与普通屯丁无异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踏着积雪,呵着白气,准时来到此处。他们不再是两年前那十二个带着好奇与茫然的少年,也非去岁那三十名被选拔出的“种子”。如今,每日固定来此“上学”的,已增至整整两百人!
这绝非简单的数量膨胀。入选标准,经过陈冲、阿禾、青苇及赵破虏、石勇等人的反复商议,已变得极其严格且具有明确的指向性。年龄限定在十六至二十五岁,身家清白(在营中有家眷或可靠保人),品行端正,无不良嗜好。最重要的是,需在其所属队、什的日常劳作或操练中,表现出超出常人的认真、机敏、或某种特殊的才能(如对数字敏感、记忆力好、动手能力强)。他们中,有最早跟随石勇、在历次冲突中表现出沉稳勇悍的“老兄弟”子弟;有在“识字班”初期就崭露头角、进步神速的“老学员”(如阿禾的族弟阿薪);更有大量是在去岁“以工代赈”和今冬扩编中吸纳、经过数月观察、被各队队率、什长推荐的优秀新丁。
这两百人,在陈冲的规划中,已非单纯的“识字者”。他们是未来“屯垦护田营”乃至整个山谷管理体系最基层、也最关键的“骨架”——未来的什长、伍长、仓廪管事、工头、乃至更上一层的军官与吏员预备队。陈冲需要的,不是只会摇头晃脑背诵经书的“书生”,而是能够理解、执行、乃至创造性地落实各项复杂指令,能够进行基本文书处理、物资核算、信息传递,能够带领小队、管理杂务、维系基层秩序的“实务人才”。因此,教学内容的升级,势在必行。
学舍最大的那间正堂,便是“主讲堂”。此刻,窗外寒风呼啸,室内却因人多和数盆熊熊燃烧的炭火而暖意融融,甚至有些闷热。两百名年轻学员,按照所属“部”或“队”,分区域席地而坐,每人面前一块打磨光滑的木板,一截削尖的炭笔,神情专注。前方,不再是陈冲亲自执鞭,而是已能独当一面的阿禾与青苇,轮流担任“主讲”。
阿禾正在教授的内容,是基础算术的进阶应用。“昨日所学,乃粟米出入之简易核算。今日,我等学‘粮耗’之估算。”阿禾的声音清朗,在黑板上(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用白色石笔写下几行算式,“假设一队百人,每日人均耗粟米半斤,菜蔬一斤,盐三钱。现有存粟百石,菜蔬千斤,盐一石。问:若按此标准,不计新入,可支几日?若遇风雪,输送断绝,需将口粮削减三成,又可支几日?各队队率、什长,需心中常有此数!”
他讲解得很慢,结合实例,力求让这些大多只识得百以内数字、对“比例”、“消耗”概念模糊的年轻人能够理解。台下,有人眉头紧锁,在木板上反复划写;有人恍然大悟,与身旁同伴低声交流;也有人面露难色,显然被这“复杂”的计算难住了。阿禾会走下去,耐心指点,并让已经掌握的学员帮助未掌握的。
另一间稍小的学舍内,青苇则在教授文书写作。内容极其务实:如何记录“工分”明细,如何撰写简单的物资申领、损耗报告,如何填写人员名册与考勤,甚至是如何书写格式规范、语句清晰的请示或汇报便条。“抬头、事由、正文、落款、日期,缺一不可。字迹不必优美,但务求工整清晰,让人一目了然。尤其是数字、人名、物品名称,绝不可错漏!”青苇的声音温和却坚定,她将几种常见文书的范例贴在墙上,让学员们临摹、背诵。
还有一间学舍,被辟为“军令与旗鼓专修室”。由赵破虏指派的两名通晓旗鼓、口齿清晰的老兵负责。他们不仅教授营中现行的全套旗语、鼓点、金锣号令,更会讲解这些号令在实战中的运用场景与变通,并让学员们反复练习辨识、记忆,甚至尝试模拟在不同敌情下,应发出何种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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