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建国四年(公元12年)的深冬,似乎格外漫长。伏牛山南麓的积雪非但没有消融的迹象,反在几场新雪后愈发深厚,将山谷内外的一切都掩埋在一种纯净到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下。然而,在这片被严寒与冰雪统治的天地间,黑石乡南山谷地深处那排新学舍中透出的、常常持续至深夜的灯火,以及其中传出的炭笔沙沙声、低沉而专注的讨论声,却如同冰层下顽强搏动的暖流,宣告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机与希望。
两百名经过严苛选拔、正在接受系统“实务”培训的年轻人,如同两百块被投入熔炉的粗坯,在陈冲、阿禾、青苇等人精心设计的知识烈焰与思维锻打下,经历着脱胎换骨般的淬炼。认字、算数、文书、号令、管理案例……密集的课程与严格的考核,榨取着他们每一分精力,也重塑着他们对世界的认知与理解。他们开始习惯用“条陈”而非“口说”来汇报,用“核算”而非“估计”来计划,用“规章”而非“情面”来思考问题。炭笔与木板,成了他们最亲密的伙伴;学舍墙上的“光荣榜”与每月考评后的额外口粮,成了他们奋力前行的直接动力。
然而,对于陈冲而言,将这两百块“粗坯”炼成“精钢”,并非最终目的。他的目光,早已越过学舍的灯火,投向了冰雪覆盖的营房、岗哨,投向了来年开春必将更加繁重的农事、工役,以及那随时可能降临的外部危机。他需要将这批初步具备“文化”与“纪律”意识的新血,尽快、且有效地注入“屯垦护田营”及整个山谷管理体系的“毛细血管”中去,让其成为连接高层意志与基层行动的、真正可靠的“神经”。
时机,在腊月一次由赵破虏临时发起的、模拟夜间遇袭的紧急集合演练中,悄然成熟。
那夜,北风怒号,大雪纷飞。子时三刻,凄厉的警哨声与急促的鼓点,骤然撕裂了山谷的沉寂。命令是“全营紧急集合,按战时编组,分守各预设防位”。
混乱,在最初的半刻钟内达到了顶点。许多营房内,士卒们从睡梦中惊醒,在黑暗中摸索衣物、寻找兵器,互相推搡、询问。不少什长、伍长自己也晕头转向,口令喊得颠三倒四,甚至找不到本什本伍的人员。通往各防位的道路上,人影幢幢,互相冲撞,呵斥声、跌倒声、兵器掉落声不绝于耳。直到近两刻钟后,各队才勉强在指定区域聚拢,队列歪斜,许多士卒衣甲不整,甚至有人跑丢了鞋。更有个别什伍,直到演练结束,仍有人员未能归队。
赵破虏的脸色,在火把映照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站在将台上,望着下方一片狼藉、冻得瑟瑟发抖的士卒,久久无言。最终,他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废物!若真是敌袭,尔等此刻已是满地尸首!解散!”
演练的失败,如同一盆冰水,浇醒了沉浸在训练场整齐队列假象中的众人,也彻底暴露了当前基层管理的薄弱与混乱。许多什长、伍长,尤其是那些仅凭勇力或资历上位的老兵,冲锋陷阵或许不惧,但于组织、调度、传达复杂命令、管理士卒日常,却显得力不从心,甚至粗暴蛮干,难以服众。
次日议事,气氛凝重。赵破虏余怒未消:“必须换人!那些个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带不好兵!紧要时刻,反而误事!”
石勇也道:“不少什长、伍长,自己都搞不清规矩,如何带人?下面怨言也不少。”
陈冲静静听完,缓缓开口:“基层乃军中之本,什长、伍长,乃号令通达、士卒归心之关键。以往我等重勇力、重资历,于乱时聚众,情有可原。然今我营已成建制,欲求长远,此等粗放之法,已不可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学舍之中,经冬历练,已有一批年轻人,粗通文墨,知晓规章,于算数、文书、乃至小队调度,皆有习练。更兼其年轻,有朝气,肯用心。我以为,当从此辈中,择优擢拔,充实什长、伍长之位,替换那些不堪其任、或年迈力衰者。此乃强基固本、理顺号令之必需。”
赵破虏沉吟:“从书生中选军官?是否……太过文弱?战场上,终究要靠刀枪说话。”
“非是取代勇武之士。”陈冲摇头,“勇武可为尖刀,然执掌什伍,需勇武与条理兼备。此辈书生,所学者,正是条理、是规矩、是管理之法。可令其与悍勇老兵搭配,一文一武,相辅相成。且入选者,皆经严格考较,体能、操守皆不弱。更关键者,他们懂号令,能文书,可使上情下达、下情上通,更为顺畅。遇有变,也能更快理解意图,灵活应对。”
他看向赵破虏:“赵司马,你练兵,重队列协同,此正需基层军官明了战阵意图,准确传达号令,严格督促执行。以往那些莽夫,自己尚且糊涂,如何能做好此事?”
赵破虏默然片刻,缓缓点头:“陈书佐所言,确有道理。然则,选拔何以为准?如何服众?骤然替换,恐生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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