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建国四年(公元12年)的岁末,伏牛山南麓的严寒达到了顶峰。朔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沫,在嶙峋的崖壁与新建的屋舍间尖啸穿行,仿佛要将这片艰难求生的土地彻底冰封。然而,就在这片被严寒、饥饿与无尽劳作所笼罩的山谷中,一股远比炉火与口号更为炽热、也更能牵动人心的暗流,正在陈冲胸中反复激荡、酝酿,等待着破冰而出的时刻。
去岁“以工代赈”吸纳的数千流民,今冬“屯垦护田营”的扩编整训,固然壮大了声势,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内部张力。新老之间、军民之间、承担不同劳役者之间,关于口粮分配、居住条件、劳役轻重乃至未来前景的私下比较与嘀咕,从未停止。尽管“工分制”与严明的“屯垦律”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了秩序,但绝大多数人心中,依然萦绕着一个根本性的、挥之不去的疑问:我们如此辛苦,开垦了这么多田地,修建了这么多屋舍水渠,未来究竟能落下什么?难道永远只是“营中正户”与“预备屯户”之分,永远只是按“工分”领取那点仅够果腹的口粮,永远为“公家”劳作?
人心需要希望,需要看得见、摸得着的、属于“自己”的东西来锚定。尤其是在这乱世将至、朝不保夕的时节,土地,便是这希望最坚实、也最具诱惑力的载体。陈冲深知,若不能尽快给出一个关于土地的明确答案,内部的不满与分化只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加剧,甚至可能被暗处的对手所利用。
时机已然成熟。经过近两年的经营,山谷已开垦出八千余亩田地,水利初成,存粮虽紧,但已可支撑。基层管理经过“识字班”升格与新老军士更替,初步具备了执行复杂政策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外界的乱象与郡府自顾不暇的态势,给了他一个相对宽松的窗口期。
腊月二十,祭灶前夕,一个风雪暂歇、天色微晴的午后。山谷中央最大的操练场上,积雪被提前清扫出一大片空地。场边新搭起一座丈许高的木台,台上除了一面猎猎作响的“屯垦护田营”玄黄营旗,别无装饰。台下,黑压压地聚集了几乎全谷所有能行动的人口,超过四千之众!他们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在巡察队和什长伍长的组织下,勉强维持着秩序,人人脸上都带着茫然、好奇,以及一丝被这不同寻常的召集所引发的、隐隐的激动与不安。寒风依旧刺骨,但无人离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空荡荡的木台上。
辰时三刻,陈冲、赵破虏、石勇、阿禾、青苇等核心人物,悉数登台。陈冲今日未着戎装,亦非吏服,而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裘氅,形容清癯,但目光沉静如渊。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扫视着台下那一片在寒风中瑟缩、却又充满渴望的芸芸众生。
良久,他上前一步,清越的声音借着山谷的回响,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诸位父老乡亲,弟兄们。”
“自去岁旱魃为虐,流徙聚此,至今已近两载。蒙上天不弃,郡府体恤,更赖我山谷上下,同心戮力,垦荒修渠,筑屋储粮,日夜操训,方使数千离散之众,于此绝境之中,挣得一线生机,得免冻馁沟壑之惨。”
他语气平缓,回顾过往,台下许多人想起逃荒路上的艰辛、初入山谷的惶惑,以及这两年来胼手胝足的劳作,不禁唏嘘,许多妇人悄悄抹泪。
“然,”陈冲话锋一转,语气渐沉,“垦田为何?储粮为何?操训为何?非仅为今日一口饱饭,一隅安身。乃是为我辈,为我等子孙后代,于此乱世之中,开辟一片真正可安身立命、传之久远之基业!”
“田地,乃衣食之源,生存之本,万世之基!”他陡然提高声调,手臂一挥,指向远处雪覆的阡陌,“此间八千余亩田地,非天赐,非官予,乃是我等一锄一镐,肩挑手刨,以血汗乃至性命,自荒山野岭中开辟而来!此田,当归于开辟者,归于世代耕作、守护此间之民!”
这话如同惊雷,在人群上空炸响。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难以置信的吸气声。土地……归己?无数双眼睛骤然亮起,死死盯着台上的陈冲。
陈冲不再卖关子,他从阿禾手中接过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写满字迹的素帛,展开,朗声宣读:
“兹有黑石乡南山屯垦营协理吏陈冲,体念时艰,为安流民、固根本、实边备患计,经呈报上官允可,于此颁布《均田免赋令》!条陈如下——”
他每念一条,便稍作停顿,用最浅白的话语解释:
“第一条,定田亩。凡已入我山谷户籍,编为‘正户’者,无论新老,无论原先来自何处,皆以户为单位,按家中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之成丁男口,每人授田五十亩!女口、老弱,亦计半丁,授田二十五亩!此田,称为‘口分田’!”
五十亩!台下瞬间沸腾!许多老农瞪大了眼睛,手指颤抖地计算着。一家若有二丁,便是百亩!这几乎是他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虽然知道是生荒,需要多年养熟,但那是实实在在的、可以传家的土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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