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田免赋令》的颁布,如同在伏牛山南麓这片沉寂的冰雪世界中,投入了一颗炽热燃烧的炭火。它不仅瞬间点燃了谷中四千余口屯户心中对土地的渴望,更以其条款中那简单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十税一”赋率,在这片被沉重赋税与苛捐杂役压得喘不过气的土地上,投下了一道清晰而锐利的、与外界截然不同的阴影。
岁末的严寒依旧,但山谷中的气氛已然不同。窝棚里、新屋中、工地上、乃至操练间隙,人们谈论的不再仅仅是口粮的稀稠、劳役的轻重,而是“家里能分多少亩”、“五十亩生荒头年能出多少粮”、“交了那一成公粮,剩下的真能全归自己?”激动、憧憬、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对如此“好事”能否兑现的忐忑,在人群中发酵、弥漫。
然而,真正理解“十税一”这短短三字在当世意味着何等“离经叛道”与“石破天惊”的,除了陈冲本人,或许只有那些饱经世故、在旧有秩序下挣扎求存过的老人,以及山外那些嗅觉敏锐的、将这片山谷视为潜在威胁或机遇的“大人物”们。
老农陈老栓,是去岁旱灾时从颍川逃荒来的,今年六十有二,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辛酸。此刻,他蹲在自家新分到的、位于谷地东侧缓坡上的那片“口分田”地头,用粗糙如树皮的手,抓起一把半冻的泥土,捏碎了,凑到眼前仔细看着,又放到鼻尖闻了闻。泥土带着冰碴的寒气与腐殖质的微腥,并不肥沃,但在他眼中,却比黄金更珍贵。他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精壮后生,正和几个同什的年轻人一起,在附近清理田埂上的石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凝成团。
“爹,这地……真归咱家了?每年真只要交一成的粮?”儿子直起腰,擦了把汗,脸上仍带着做梦般的神情。
陈老栓没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山谷中那面飘扬的玄黄营旗,目光复杂。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儿啊,你可知,在颍川老家,咱家祖传那十二亩薄田,要交多少租赋?”
儿子茫然摇头,他记事起家中便已艰难,只知收成总不够吃。
“名义上,朝廷定的是‘什一税’,十税一,听来不重。”陈老栓语气平淡,却透着深切的悲凉,“可那只是‘田租’。还有‘口赋’,按人头算钱;‘算赋’,十五岁到五十六岁的,年年要交;‘更赋’,不愿服徭役的,得交钱顶替;‘献费’,说是给皇帝老儿的孝敬,年年摊派。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县里的胥吏、乡间的啬夫、游徼,哪个不伸手?征粮时要‘鼠雀耗’,运粮时要‘损耗’,缴钱时要‘火耗’……七扣八扣,层层加码。一年到头,地里刨出的粮食,能剩下三四成,便是老天开眼,官府‘仁慈’了!若遇灾年,租赋照收,那便是卖儿鬻女、家破人亡!”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土块:“就这,还不算随时可能摊下来的修河、筑城、运粮等各种徭役,一出门便是数月,耽误农时,搞不好就死在路上。你三叔,不就是被拉去修雒阳的宫室,再没回来……”
儿子听得脸色发白,他虽然知道外头苦,却从未如此清晰地了解过那压垮无数农家的赋税究竟有多重。
“可这里……”陈老栓望向儿子,眼中终于泛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陈书佐说了,只要一成‘公库粮’,再无其他!徭役有定数,不误农时。士卒之家还有减免。这……这哪是‘十税一’,这分明是……是上古圣王治下的‘仁政’啊!”他声音颤抖起来,“只是……只是这等好事,朝廷能答应?郡府能不管?那些老爷们,能眼睁睁看着咱们在这儿,只交一成租子,安安生生种自己的地?”
老人的担忧,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屯户心中那隐约的不安。这“十税一”的饼画得太美,美得不真实,美得让他们害怕这只是一场注定惊醒的梦,甚至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与此同时,在山谷中枢,陈冲、阿禾、青苇等人,正面临着将政策落地的具体难题。丈量田亩、核实丁口、划分地界、制定田契格式、登记造册……千头万绪。尤其是“十税一”的征收,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却需一套相对精细的管理体系。如何核定产量(尤其是新垦生荒地)?如何确保征收公平,避免执行者中饱私囊?公库粮的存储、管理、支用,如何透明,以取信于民?
阿禾与青苇带着一批从“识字班”中选拔出的、最细心可靠的年轻人,日夜赶工,制定细则。陈冲反复强调:“田契,便是信诺,务必清晰无歧。征收,务必公开,可让屯户代表参与监督。账目,务必清楚,定期公示。此乃新政生命线,一丝一毫错漏不得!”
而在更深层,陈冲与赵破虏、石勇的密议中,话题则更加严峻。
“十税一,等于是公开告诉所有人,咱们这儿,不按朝廷那套来。”石勇眉头紧锁,“郡府那边,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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