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税一”的“公库粮”,如同一条日渐纤细却维系着整个山谷生命线的血管,随着夏收的临近,开始有零星的、带着泥土与阳光气息的“血液”汇入。去岁抢种的冬麦已然收割完毕,新垦的生田里,粟苗、菽豆在夏日充足的雨水与阳光下奋力生长,虽然稀疏,却预示着秋后可能的、尽管微薄的回报。每日,都有各“里”的里长,带着本里什长、伍长,挨家挨户,依据粗略估产的“田簿”,收取着那“十税一”的粮食。数量不多,有时一家不过数斗,混杂着秕谷与草籽,用破旧的麻袋或箩筐盛着,被神情各异的屯户交到里长手中。这些粮食,又由里长组织人手,集中运往谷中几处指定的、相对坚固的临时仓点。
然而,这看似有序的征收与集中过程,在最初的几天里,便暴露出了惊人的混乱与令人心悸的漏洞。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阿禾带着两名从“识字班”挑选出的年轻助手,前往主谷西侧一处较大的临时仓点,核对首批入库的“公库粮”账目。仓点设在一处半废弃的旧窑洞内,由四名从附近“里”抽调的屯丁看守。当阿禾抵达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窑洞口,几辆运粮的独轮车胡乱停放着,车辙印在泥地上交错凌乱。收粮的里长与仓点看守正为几袋粮食的数目争执不休。里长坚称运来了十五袋,看守却只点出十三袋半,且指着一袋明显被雨水浸湿、底部已有霉变的粮食,抱怨不该收这种劣粮。双方各执一词,面红耳赤。窑洞内,粮食堆积得毫无章法,麻袋破损,谷粒洒落一地,与尘土、虫蚁混在一起。更让阿禾心惊的是,仓点竟无任何像样的出入记录,只有看守用炭笔在一块木板上记下的、歪歪扭扭、前后矛盾的简单数字,且无缴粮人、经手人画押。看守的钥匙,竟随意挂在一人腰间,另一人说他也有仿制的钥匙,因为“怕丢了耽误事”。
“这……这便是公库重地?”阿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发颤。他难以想象,这些关乎全营命脉、数千人希望所系的粮食,竟被如此儿戏地对待。数目不清,保管不善,责任不明,守卫松懈……若有人稍起歹意,或仅仅是无心之失,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刻下令封锁仓点,停止收放,并派人急报陈冲。
当晚的议事堂,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阿禾详细禀报了所见,赵破虏闻之拍案而起,怒道:“混账!此等要害之处,竟如此儿戏!若是在军中,管仓之吏如此懈怠,某早一刀砍了!”
石勇也面色铁青:“看守皆是临时抽调,彼此不识,亦无严格规章。里长交粮,全凭口说,无凭无据。这般下去,莫说损耗,便是被偷被换,也无从查起!公库威严何在?”
陈冲坐在主位,听完禀报,脸上并无太多怒色,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平静。他早就料到,在缺乏严密制度的情况下,仅仅依靠“十税一”的承诺和基层的自觉,根本无法建立起一个可靠、廉洁、高效的公共财政体系。眼前的混乱,不过是必然出现的病症。他要治的,不是几个失职的看守或里长,而是整个“公库”管理的“体”。
“诸位,”陈冲缓缓开口,声音在沉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今日之乱,非一人一时之过,乃无规、无制、无监督之必然。公库,非一家一姓之私产,乃我全谷万余人丁壮之所系,防务之根基,未来之希望。若公库不清,则人心不服;若公库不固,则万事皆空。今日,便需立下规矩,建起制度,使公库之收、储、管、支,皆有法可依,有迹可循,有人负责,众人可监。”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日益详尽的谷地示意图前,手指点向几处被标为仓廪符号的位置:“首先,定点。现有临时仓点,过于分散,不便管理。立即选址,于主谷腹地、东西两处新营区核心,兴建三座永久性砖石结构主仓。仓址需地势高燥,远离火源,便于守卫运输。由工匠坊冯师傅总领,抽调得力匠人、劳役,限期一月,务必建成。此三仓,即为今后‘公库粮’唯一合法储所,其余临时仓点,一律废止,存粮移入。”
“其次,定人。公库管理,需设专司,独立运作。擢阿禾为‘公库令’,总司公库一应账目、核算、审计。青苇为‘公库丞’,佐理阿禾,并负责与各‘里’征收对接、粮物品相查验。另设‘司仓’若干,由各主仓所在‘里’推举忠实可靠、家世清白、略通数算之老成屯户担任,专司本仓粮食日常看守、晾晒、防虫、出入搬运等具体事务。‘司仓’与守卫卒役,需严格分开,互不统属。”
“其三,定规。此乃重中之重。”陈冲走回案前,目光锐利,“其一,征收之规。各‘里’征收‘公库粮’,需由里长、本里三老及两名以上什长在场,共同验看粮食品相(需干、净、饱),称量数目,当场填写统一印制的‘纳粮单’。纳粮单需载明纳粮户主、田亩数、应纳数、实纳数、粮食品相,及在场里长、三老、什长画押。纳粮单,一式三份,一份缴粮户留存,一份里长存底,一份随粮送缴公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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