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库”的砖石仓廪在夏日的阳光下沉默矗立,三重巨锁与严密规章如同无形的栅栏,将关乎全谷命脉的粮秣与可能的贪渎、懈怠隔绝开来。然而,在伏牛山这片日益拥挤喧嚣的土地上,与“公库”的静态守护同样重要,甚至更为紧迫的,是另一股动态的、需要不断锤炼打磨的力量——“屯垦护田营”那一千三百,并且仍在缓慢增长的武装丁壮。
“公库体系”的建立,暂时理顺了“收”与“支”的脉络,但陈冲与赵破虏都清楚,若手中之“兵”不能随着谷地人口的膨胀与外部压力的加剧而同步变强,那么再坚固的仓廪、再充足的存粮,也不过是豢养肥羊,终将为他人作嫁衣。
问题在一次突如其来的、模拟谷口遇袭的紧急拉动演练中,再次以尖锐的方式暴露出来。警讯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发出的,凄厉的竹哨与骤然擂响的皮鼓,瞬间撕裂了山谷的寂静。
混乱,从营房开始蔓延,并迅速呈现出清晰的层次。那些最早跟随赵破虏、经历过多次操练甚至小规模冲突的“老兵”,反应最快,虽在黑暗中摸索兵甲时不免碰撞低骂,但大多能在什长、伍长的嘶吼声中,勉强着甲持械,向预定集结点奔去。然而,那些去岁冬、今春才陆续补充进来的“新卒”,则彻底陷入了不知所措的恐慌。他们许多人甚至没弄清哨音与鼓声的含义,有的以为走水,有的以为野兽袭营,慌乱中找不到自己的什伍,挤在营房门口互相推搡,呼喊同伴的名字。更有人连基本的矛盾都拿反了,或是干脆空手跑出。
当各队陆陆续续、拖拖拉拉地在预定区域勉强聚拢时,天色已微明。赵破虏铁青着脸,按刀立于将台,目光如剃刀般刮过台下歪斜不整、喘息未定的队列。他特意点了一支半数以上为“新卒”的队,命其演示从行军纵队转为防守圆阵。结果令人绝望。口令下达后,前排的老兵下意识地开始收缩转向,后排的新卒却茫然无措,有的向前挤,有的向后退,有的呆立原地,整个队形瞬间扭曲成一团乱麻,长矛互相磕碰,盾牌举得七零八落,别说圆阵,连个稍微整齐的楔形都算不上。
“废物!一群没头苍蝇!”赵破虏的怒吼在晨风中炸开,他大步走下将台,来到那支混乱的队伍前,一把揪出那个满脸通红、汗水涔涔的队率,“你就是这般带兵的?!平日操练,都练到狗肚子里去了?!”
那队率是名“军官种子”出身的年轻什长,因表现优异刚被提拔,此刻又羞又急,语无伦次:“司马……天太黑,弟兄们……新来的多,没听清号令……”
“住口!”赵破虏打断他,眼中寒光瘆人,“敌袭之时,可会与你分白天黑夜,分新兵老兵?!乱成这般,敌人一个冲锋,尔等便是待宰的猪羊!”他猛地转身,面向全场,嘶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怒:“都看见了?这就是尔等平日苦练的‘成果’!新不识号,老不带新,号令不通,进退无据!这般模样,莫说御敌,便是自保,也是痴心妄想!”
演练草草收场,但引发的震动与反思,却在营中高层持续发酵。议事堂内,气氛沉重。
“不能再一锅烩了。”赵破虏直言不讳,手指敲着桌面,“新卒与历经战阵的老卒混编一队,操练时互相拖累,战时更是致命。新卒需从头打磨,老卒需精练战阵,其中佼佼者,更需授以机变协同之术。三者混同,事倍功半,乃至一事无成!”
陈冲颔首:“赵司马所言极是。兵贵精而不贵多,然我营现下,既要求‘多’以壮声势,更需求‘精’以应万变。需得将这一千三百人,乃至将来更多兵员,区分层次,因材施训,方能于有限之时日内,尽快形成战力。”
“如何区分?”石勇问。
“可分三级。”陈冲沉吟道,“第一级,为新募之卒,或入伍未满三月、未经战阵考验者。此辈训练,首重根基。便是赵司马常言的队列、号令、基础体能,及长矛刺杀、盾牌格挡等单一兵器之规整运用。目标明确:令其熟悉军中规矩,听懂基本号令,能持矛结阵,听令而进,闻金而止。此乃‘卒’之根本。”
“第二级,为入伍三月以上,经初步操练,熟悉号令队列,或曾参与小规模冲突、表现尚可之‘老兵’。此辈训练,当超越基础,侧重于战阵协同。如‘方圆’、‘锥行’、‘雁行’等基本阵型之变化衔接,各兵种(矛、盾、弓)之简单配合,小队间之掩护策应,以及山地、林地等不同地形下的行进与布阵。目标:使其能随本队队率,在战场上完成基本的战术动作,保持阵型不乱,协同杀敌。”
“第三级,”陈冲目光转向赵破虏,“则为从‘老兵’中,择其勇悍果敢、头脑灵活、对战场有悟性、且绝对忠诚可靠者,组成‘锐士’或‘选锋’。人数不必多,暂定百人左右。此辈之训练,当由赵司马亲自抓总,授以更复杂之协同突击、迂回包抄、战场应变、乃至小规模奇袭、反袭扰之战术。可加强个人武艺锤炼,尝试装备更好之兵刃甲胄。彼等不仅为战阵之尖刀,亦为未来扩军时之中下级军官储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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