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白昼,在伏牛山谷巨大的操练场上,被三级分训的杀声、汗水与飞扬的尘土填塞得满满当当。新卒的队列日渐齐整,老兵的阵型变换初显章法,锐士营的小队协同更透出精悍之气。然而,当最后一抹晚霞被深蓝色的夜幕吞噬,繁星开始在山谷清冽的夜空闪烁,喧嚣了一日的营地渐渐沉寂,只余下巡夜人单调的梆子声与远处山林间永不止息的虫鸣时,陈冲的思绪,却飘向了另一个与白昼操练截然不同、甚至被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将领视为“无用”或“不祥”的领域——夜战。
议事堂内,灯火通明。陈冲、赵破虏、石勇及几名主要队率围坐,总结近日操练得失。话题自然集中在白日训练暴露的不足与改进之策上。待众人议论稍歇,陈冲放下手中记录训练要点的简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诸位,白日操练,固是根本。然则,战事无常,岂能尽在光天化日、列阵堂堂之下进行?敌若趁夜来袭,或我军需夜行奔袭、迂回设伏,又当如何?”
这话一出,堂内为之一静。赵破虏眉头微蹙,石勇也露出思索之色。几名队率互相看看,脸上多是不以为然。夜战?这在他们听来,近乎天方夜谭。莫说这些由农夫、流民组成的队伍,便是正经边军,除非迫不得已,也绝少在夜间主动接战。原因无他,黑夜放大恐惧,混淆视听,号令难通,极易自相惊扰,溃不成军。故兵法有云:“夜不攻,昼不守”,虽非绝对,却也道出了时人对夜战的普遍忌惮。
“陈书佐,”一名资历较老的队率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谨慎的质疑,“夜战……非是儿戏。弟兄们白日操练已疲,夜间目不能视,耳难辨声,旗鼓难用。若强行驱之夜战,恐未遇敌,己方先乱。且山林夜间多险,蛇虫出没,易生意外。不若严加夜间警戒,高垒深沟,以逸待劳为妥。”
赵破虏亦沉吟道:“某在边军时,也曾遇夜袭,多是固守营寨,以强弓硬弩拒之,待天明再图反击。主动夜战,风险太大,非精兵不可为。我等士卒,新附者众,恐难驾驭此等险事。”
陈冲对他们的反应并不意外。他平静地听着,待众人说完,才道:“诸位所言,俱是实情。夜战确险,确难。然则,正因其险、其难,常人皆避,若我军能稍通此道,便多一分克敌制胜、出奇制胜的可能。敌料我必不敢夜战,我偏能夜行;敌趁夜来袭,以为可乱我军,我偏能镇定反击。此非为炫耀勇力,实乃多备一手,以防万一,乃至……创造万一之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不求全军皆成夜战锐卒,那不切实际。但‘锐士营’百人,及各部什长以上军官,需粗通夜战之法。训练内容,亦可循序渐进,不必操之过急。初始,可练夜间静默行进、辨识方位、传递暗号、小队集结。进而练夜间潜伏、侦察、摸哨。再进一步,可尝试小规模夜间协同突击、设伏、反袭扰。白日练就的队列阵型,夜间或难施展,但小队间的信任、默契、及对简单号令的绝对服从,在黑夜中尤为重要。”
赵破虏默然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显然在权衡。陈冲所言,从战术上看确有道理。夜战能力,无异于给军队增添了一双在黑暗中视物的“眼睛”和悄然行动的“手脚”,价值毋庸置疑。但训练之难,风险之高,亦是不言而喻。尤其是对这支根基尚浅的队伍而言。
“陈书佐,”赵破虏最终开口,语气凝重,“某非不知夜战之利。然训练之法……某亦不甚精通。边军之中,偶有夜巡、斥候夜出,然成建制之夜战操演,极为罕见。无成法可依,恐事倍功半,乃至伤人损器。”
“无成法,便创成法。”陈冲语气坚定,“赵司马久经战阵,于夜间行军、警戒、辨识敌情,必有心得。可先将这些心得,整理出最简易可行的几条,教与‘锐士营’及军官。譬如,如何凭星辰、地形辨方向;如何以压低的声音、特定的手势传递简单信息;如何利用阴影、声响判断距离与动静;小队夜间行进,如何以绳索或前后跟随之法保持联系,不至走散。初始训练,可选月色稍明之夜,于熟悉的山谷内进行,划定安全区域,严禁使用明火,以防暴露及失火。循序渐进,以安全为第一要务。”
他看向赵破虏:“此事,需赵司马亲自主抓。初期可小范围试行,即便成效不显,亦是一种历练,至少能让士卒克服对黑夜行军的恐惧。若实在难行,再议不迟。”
话已至此,赵破虏知陈冲决心已定,且思虑周详,并非蛮干。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既如此,某便试上一试!然则,丑话说在前头,夜间训练,意外频生,若有损伤,或引发营中不安,陈书佐需有准备。”
“这是自然。”陈冲点头,“训练前需再三强调纪律,划定禁区,派老兵于外围警戒策应。凡受伤者,及时救治,优加抚恤。若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严惩不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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