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伏牛山返回郡城的官道上,气氛与来时迥异。来时的郡兵队列,虽因任务未知而略显紧张,但终究带着几分“奉命行事、代天巡狩”的肃杀之气。然而此刻,队伍中却弥漫着一种古怪的、近乎茫然的沉寂。士卒们不时偷偷瞥向队伍中间那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以及车旁安步当车、神色自若、仿佛只是随上官出巡公干的陈冲及其两名“随从”(阿禾、赵破虏易容)。没有枷锁,没有绳索,甚至没有严厉的呵斥。若非高顺都尉与长安天使甄阜同车,面色沉肃,几乎要让人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公务同行。
甄阜自登车后,便再未露面,也未与陈冲有只言片语的交流。这种刻意的沉默,比任何厉声质问都更令人心头惴惴。高顺骑马跟在车旁,几次想与甄阜说些什么,最终都咽了回去,只是用复杂的目光,打量着不远处那个平静得有些过分的青色身影。他总觉得,南山谷地那番“平静”景象和陈冲滴水不漏的应答背后,隐藏着什么。可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队伍抵达郡城,已是华灯初上。城门并未如常关闭,显然在等待天使归来。马车并未前往郡守府正堂,而是径直驶入了后衙一处相对独立、守卫森严的偏院。这里平日是郡守与核心属吏议事的场所,今日被临时充作“问话”之地,显然是为了避开不必要的耳目,也表明了此事性质之敏感。
偏厅内,灯火通明。甄阜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王匡陪坐下首,神色间难掩疲惫与焦虑。高顺按刀侍立一旁,目光锐利地盯着门口。另有数名郡府书吏,手持笔墨简牍,肃立案后,准备记录。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陈冲被带入厅中。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靛青深衣,发髻整齐,面容平静。对着主位的甄阜与旁坐的王匡,他依礼深深一揖:“下吏陈冲,拜见天使,拜见郡尊。”阿禾与赵破虏也随同行礼,然后被高顺示意退至厅角,由两名郡兵看守。
“陈冲,”甄阜没有让他起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落在他躬身的背上,“今日于南山,你言及诸事,乃为‘安民’、‘权宜’。然本官奉旨查问,所据乃颍川荀氏、河内司马氏、弘农杨氏等数家联名状文,内中列举你擅专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指证凿凿,岂是你一句‘权宜’、‘安民’所能搪塞?”
他顿了顿,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抄本(正是杨家状文的摘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慑人的穿透力:“状文言,你私设‘屯垦护田营’,拥兵过千,甲胄齐备,超制练兵,所练阵法号令迥异朝廷,其心叵测。你有何解释?”
陈冲直起身,但依旧微微垂首,以示恭谨,声音平稳地答道:“回天使,南山聚流民万余,地处偏僻,盗匪环伺。为保屯田成果,安顿流民,下吏确从丁壮中择其勇健者,编列成伍,授以兵械,闲时操练,以卫乡里。此乃《屯田令》中‘得选其健者为兵,以卫屯田’之旧制,亦曾行文报请郡府,得郡尊默许。员额虽有逾千,实因流民日增,防务所需,不得已而为之。所练阵法号令,皆从边军故老所传简易之法,以求易懂易行,绝无自创规制、迥异朝廷之心。甲胄器械,多为修补旧物,或工匠仿制,实难称‘齐备’。下吏所为,皆在‘卫屯自保’四字之内,绝无他念。”
他将“私兵”解释为“屯田卫兵”,将“超制”归因于“流民日增”,将“自创号令”说成是“边军简易之法”,将“甲胄齐备”淡化处理。句句不提“合法”,但句句都在“旧制”、“不得已”、“报请默许”的框架内。
甄阜不置可否,继续问道:“状文又指,你擅颁‘均田令’,行‘十税一’,坏乱朝廷‘什一’正税及‘王田’法度,形同割据。此事你又作何解?”
陈冲抬起头,目光坦然看向王匡,语气中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恳切:“天使明鉴,郡尊亦知。去岁大旱,流民蜂拥而至南山,奄奄待毙。若不行非常之策,使其落地生根,顷刻间便是数千饿殍,乃至激成民变,祸及郡县。下吏苦思,唯有‘授田以安其心,轻赋以苏其力’。所谓‘均田’,实为划拨生荒,令其垦种,暂定权属,以激励耕作。所谓‘十税一’,实因生荒初垦,产出微薄,若按常制,彼等无力承担,强征必生变乱。此乃临时安抚之策,下吏曾多次行文郡府,详陈利害,恳请指示。郡尊体恤下情,虑及地方安稳,亦……未加严斥。下吏愚钝,以为此乃郡尊默许之权宜。若此策有违朝廷法度,乃下吏不谙体制,操切所致,绝无‘割据’之心。一切所为,皆为保境安民,为郡尊分忧。”
这一番话,更为厉害。他不仅将“均田免赋”完全包装成“临时安抚流民的权宜之计”,更将决定权和责任,巧妙地、但清晰无误地引向了王匡——我请示过,你没反对,我以为你默许了。王匡听得脸上青红交加,心中将陈冲骂了无数遍,却又无法当场反驳。他确实收到过陈冲关于处置流民、税赋问题的请示,也确实因为种种顾虑没有明确批复,甚至隐有默许之意。此刻被陈冲当众点出,他若否认,便是推诿卸责,坐实“失察”;若承认,便是认可陈冲的“逾制”之举,同样难逃干系。一时间,王匡如坐针毡,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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