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阜“证据不足、暂压待查、奏报朝廷”的处置,如同投入弘农郡城这潭表面沉寂、实则暗流涌动深水中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在各方势力心中,荡漾出截然不同的波纹。对绝大多数不明就里的胥吏、百姓而言,这或许意味着那位南山陈书佐“暂时没事了”,风波或将渐渐平息。但对身处漩涡核心的寥寥数人来说,这含糊的裁决,非但未能定纷止争,反而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灰烬上,又轻轻覆上了一层干燥的、易燃的薪柴,只待一阵合适的风,便能重新燃起更猛烈的火焰。
杨府,后园书房。
时已入夜,秋风穿过精雕的窗棂,带来庭院中残菊最后的冷香。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集中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一角。杨伯安并未如往常般端坐,而是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被夜色与稀疏星光勾勒出的、自家园林那熟悉的轮廓,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深沉。
杨福垂手侍立在门边,不敢打扰少主的沉思。他能感受到,自那日偏厅对质归来后,少主身上那股惯常的、万事在握的从容之下,隐隐多了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寒意,如同深秋夜露,无声浸润。
良久,杨伯安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愠怒或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案上一份摊开的、墨迹已干的信函草稿,那是写给长安某位与杨家交好、在尚书台任职的远亲的。
“陈冲……倒是好运气,也好口才。”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甄阜此人,素来以‘明察’自诩,此次竟也做起了和事佬。‘证据不足’?嘿,是证据不足,还是投鼠忌器?”
杨福上前半步,低声道:“少主,那甄阜分明是不愿在此时将事情闹大,怕激起南山民变,难以收拾。又或者……长安那边,对北疆战事及各地乱象已然焦头烂额,不愿在弘农这等‘安稳’之地再起风波,故授意甄阜从缓处置?”
“二者皆有。”杨伯安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王匡那老滑头,奏报写得巧妙,将自己摘得七七八八,将陈冲的‘逾制’全数归于‘权宜救民’、‘请示未驳’,反倒显得他这郡守体恤下情、顾全大局。甄阜顺水推舟,暂不深究,既可向朝廷表明他‘慎重’,又可将这烫手山芋暂且搁置,观望风色。好一招‘以拖待变’。”
“那……咱们岂不是白费了一番功夫?”杨福语气中透出不甘,“联名状文,天使亲查,竟还是让陈冲……”
“白费?”杨伯安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何来白费?此番举动,已然将陈冲此人,连同他那南山基业,彻底暴露在朝廷视野之内,且是作为‘问题’、‘隐患’而暴露。甄阜的奏报,无论措辞如何委婉,必将提及南山聚民逾万、擅改税制、自立法度、拥兵自卫等情。这些字眼,落在长安某些人眼中,便如同肉中刺、眼中钉。如今北疆不宁,朝廷最忌的,便是地方不稳,尤其是此等难以掌控的‘能吏’坐大。陈冲的名字,已然上了某份名单,只不过,处置的优先级和方式,或许因时而异罢了。”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信函草稿:“况且,我们真正的目标,本就不是指望靠一纸状文、一次对质,便能立刻将陈冲置于死地。那太过理想。我们要做的,是不断施压,不断制造麻烦,不断消耗其元气,更重要的是——剪除其羽翼,断其根基。”
杨福眼中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少主的意思是……”
“王匡。”杨伯安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眼中寒光凝聚,“此人庸懦无能,首鼠两端,既贪陈冲‘安民’之绩为己用,又惧其坐大难以制衡,更怕朝廷追究其失察之责。此次他能含糊过关,保住陈冲一时,无非是仗着郡守之权,以及朝廷暂时不愿在弘农生事的考量。然则,他这郡守,能做多久?”
杨福心头一震:“少主是要……运作王匡调离?”
“正是。”杨伯安语气笃定,“王匡在弘农数年,政绩平平,唯‘安置流民’略有可表,然此次南山之事,其‘失察’、‘纵容’之过,已然落在甄阜眼中,也必将写入奏报。以此为引,再佐以其在任期间,对地方豪强(暗指杨家)‘掣肘不力’、‘赋税征收常不及额’、‘吏治废弛’等‘罪状’,联络朝中故旧同年,多方使力,促其调任,并非难事。如今朝廷用人之际,边郡、乱郡多有出缺,将他调往并、幽等战乱之地‘戴罪立功’,或明升暗降,调入闲曹,皆在情理之中。”
他拿起笔,在信函草稿末尾又添了几行字,继续道:“王匡一去,新任郡守,必是朝廷新派,与陈冲无旧,对南山情状更无瓜葛。届时,陈冲便失了最大的护身符与缓冲。新官上任,为显威严,整肃地方,南山这等‘逾制擅专’、‘拥兵自重’的‘遗留问题’,岂不正是立威开刀的最佳靶子?即便新郡守不愿立刻动武,只需严格执行朝廷法度,卡住其粮秣补给,严查其人员往来,不断派员‘督导’、‘核验’,便足以让陈冲左支右绌,难以维系。时间一长,内部矛盾必然激化,届时再稍加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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