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张堪微微颔首,没有多说,径直走入亭中,在早已备好的主位坐下。周明等人连忙陪坐两侧。陈冲则退至亭边角落,与那几名属官保持距离,默然而立。杨福与张堪的其他随从,则侍立亭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陈冲。
不多时,郡守府方向传来车马轱辘碾过湿滑路面的沉重声响。王匡的车驾,终于在十余名郡兵(其中似有高顺)的护卫下,缓缓驶来。队伍简单,除了王匡乘坐的马车,只有两辆装载简单行李的牛车,显得颇为寒酸。
马车在驿亭前停下。车帘掀开,王匡在仆役的搀扶下,缓缓下车。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半旧的深色常服,头上戴着挡雨的斗笠,面容比数月前更显苍老憔悴,眼窝深陷,皱纹深刻,步履也似乎蹒跚了些。他抬头,望了一眼这熟悉又即将告别的驿亭,目光扫过亭中众人,在张堪身上停留一瞬,又在角落的陈冲身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萧索。
“王公!”周明、孙弼等人连忙起身出迎。张堪也站起身,迎至亭口,对王匡拱手为礼:“王公,一路辛苦。堪特来相送。”
王匡摘下斗笠,对张堪还了一礼,声音有些沙哑:“有劳张府君亲至,匡愧不敢当。今后弘农诸事,就仰仗张府君了。”话语客气,却透着疏离。
“分内之事。”张堪语气依旧平和,“时辰不早,雨势未歇,王公还请入亭,略饮一杯薄酒驱寒,再行不迟。”
早有仆役在亭中石桌上摆开了简单的酒具和几样冷碟。王匡没有推辞,走入亭中,在主位(张堪已让出)坐下。张堪陪坐下首。周明等人依次落座。陈冲依旧站在角落,无人招呼,也无人驱赶,仿佛一个无声的、多余的背景。
王匡举杯,对众人示意,然后一饮而尽。众人连忙陪饮。酒是普通的村酿,入口辛辣,在这阴冷的天气里,也仅能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气氛沉闷。除了几句官场的客套寒暄,并无多少真情实感的交流。张堪话语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绝不过分热络。王匡则显得心不在焉,目光时常飘向亭外灰蒙蒙的雨幕,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巡酒后,王匡放下酒杯,缓缓起身。众人也随之站起。
“多谢诸位相送。时辰不早,匡还需赶路,就此别过。”王匡对众人团团一揖,目光最后,却落在了角落的陈冲身上。
他顿了顿,缓步走到陈冲面前。亭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两人身上。张堪眼神微凝,周明等人屏息静气。杨福在亭外,也悄然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王匡看着陈冲,看了许久,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印入眼底。然后,他提起石桌上那壶残酒,又取过两只空杯,亲自斟满。一杯,递给陈冲。
陈冲双手接过,冰凉的杯壁触手生寒。
王匡自己也端起一杯。他没有看张堪,也没有看其他人,只盯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浑浊的酒液,用只有两人能清晰听到的、低沉而沙哑的声音,缓缓道:
“第一杯,敬这数载……相识。”说罢,仰头饮尽。
陈冲亦举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如火线烧灼。
王匡再次斟满两杯,举起,目光终于与陈冲对视,那眼中,再无往日的优柔、算计或惶恐,只剩下一种近乎洞悉的、沉重的平静,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保重。”
说罢,再次饮尽。
陈冲心头一颤,双手捧杯,沉声道:“郡尊……亦请保重。”仰头饮下。第二杯酒,似乎比第一杯更辣,更苦。
王匡放下酒杯,没有再斟第三杯。他深深看了陈冲一眼,那目光中,有惋惜,有无奈,有告诫,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他只轻轻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被亭外的雨声掩盖,却又字字清晰,如同烙印,烫在陈冲心上:
“我……从未看错你。”
说罢,他不再看陈冲,也不再看亭中任何人,转身,对张堪等人微一拱手,然后戴上斗笠,在仆役的搀扶下,步履略显沉重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雨中等待的马车。
车帘放下,遮住了他最后的身影。车夫扬鞭,驮马喷着响鼻,车轮开始缓缓转动,碾过湿泞的官道,溅起泥水,向着北方,那更加寒冷、更加战乱频仍的并州方向,渐行渐远。护送的高顺及郡兵,也沉默地跟上,很快,整个队伍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只留下几道深深的车辙印,迅速被不断落下的雨水冲刷、填平。
驿亭内外,一片寂静。只有雨打瓦檐的淅沥声,单调地回响。
张堪望着王匡车驾消失的方向,静立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依旧立在亭角、手中犹自握着空杯、望着北方雨幕出神的陈冲。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那审视与掂量的意味,却比刚才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
“陈书佐,”张堪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王公已去。你的事,本官既已接掌郡务,自会……依律酌情处置。你好生回住处候着,未有传唤,不得随意走动。”
陈冲从远眺中收回目光,将手中空杯轻轻放回石桌,然后对张堪躬身一礼,声音同样平静:“下吏遵命。”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看亭中任何人,包括那位混在张堪随从中的杨福。他转身,对着那两名一直“陪同”他的、此刻显得有些无措的郡兵微微点头,然后便率先走入了绵绵不绝的雨丝之中,沿着来路,向着郡城,向着那座已然失去最后一把庇护之伞的华丽囚笼,沉默地走去。
雨,依旧下着,冰冷,细密,无休无止。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别离、算计、与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都浸泡、冲刷,却又仿佛,永远也洗不干净。王匡的“保重”与“我从未看错你”,如同两道无形的印记,一为警示,一为宿命,深深烙在了陈冲的心头。他知道,自今日起,他必须独自面对张堪,面对杨家,面对长安那或许迟早会降临的雷霆,面对这乱世之中,更加凶险莫测、也再无退路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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