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匡那带着萧索与无尽深意的车驾,终于在北方铅灰色的雨幕深处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在这片土地停留。驿亭内外的空气,却并未因送别者的离去而轻松半分,反而因新任郡守张堪的在场,以及他投向陈冲那平静却锐利如实质的目光,而愈发凝滞、沉重。雨丝依旧纷扬,无声地浸湿着青石地面,也浸湿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官袍与心事。
陈冲对张堪那“依律酌情处置”的告诫,只以一句平静的“下吏遵命”回应,便在那两名郡兵(此刻他们的神情在张堪威仪下更显紧张)的“陪同”下,转身步入雨幕,沿着来路,沉默地返回郡城,返回那座已然彻底失去庇护的囚笼。他的背影在雨中显得有些单薄,步履却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场充满隐喻的送别与警告,不过是拂过衣角的、无关痛痒的凉风。
然而,就在陈冲回到小院的次日,一个出乎所有人(或许除了极少数核心谋划者)意料的消息,如同另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郡府上下、乃至整个弘农官场悄然炸开——那位昨日在驿亭亲自“送行”、并当众对陈冲做出“处置”表态的“张府君”张堪,并非新任的弘农郡守!他真正的身份,是新任郡守的副手——郡丞!而真正的新任弘农郡守,另有其人,且已于昨日稍晚时分,在另一队更为精悍严整的扈从护卫下,悄然抵达了郡城,未曾惊动太多人,直接入住早已预备好的、戒备森严的官邸!
新任郡守姓严,名象,字文则,年约五旬,出身关西扶风严氏,乃是与弘农杨氏、颍川荀氏、河内司马氏等同气连枝、盘根错节的关西豪族代表。其家族累世宦途,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其本人更是以“明法令、性刚峻、不避权贵(当然,他的‘权贵’定义与常人不同)”着称,曾任司隶校尉属官、三辅县令,颇有“能吏”之名。更重要的是,据私下迅速流传开的消息,严象早年游学京师时,曾与杨伯安之父、已故的杨老太守有同窗之谊,两家素有往来。杨伯安称其为“世叔”,逢年过节,礼数从未短缺。
这消息一经证实(其实在严象车驾入城时,某些消息灵通者便已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整个弘农郡府,乃至与郡府有所勾连的地方豪强、胥吏网络,瞬间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惊愕、恍然与深深恐惧的动荡之中。
昨日驿亭之中,张堪以“新任郡守”身份示人,亲自送别王匡,并对陈冲当面训诫,这显然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意味深长的“表演”!其目的,或许是为了麻痹王匡(若王匡真以为接任者是相对中立、只重实务的张堪,或许会放松某些警惕),更是为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陈冲之事“坐实”为即将由“新任郡守”处置的“既定公务”,堵住某些可能的变数。而严象的悄然抵达与真实身份的揭示,则意味着,对陈冲和南山的处置,其规格、其背景、其决绝程度,远比之前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高得多,也危险得多!
“严文则……竟然是他!”郡丞周明在值房中听闻确切消息时,手中正在批阅的公文“啪”地一声掉在案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与王匡共事多年,对朝中及地方势力脉络略知一二,深知严象此人背景之深、手段之硬,更知其与杨家的渊源。此人到任,南山陈冲之事,哪里还是什么“依律酌情处置”?分明是……不死不休之局!
主簿孙弼更是坐立难安。他此前因与陈冲有过“合作”(传递王匡警告),本就心虚,此刻闻讯,如坐针毡,立刻将家中所有可能与陈冲、南山有关的书信、物件,尽数翻出,投入炭盆,看着跳跃的火舌将其吞噬殆尽,犹自觉得不够,又唤来心腹,仔细叮嘱,对外绝不可再提与陈书佐曾有半分私交。
一时间,郡府上下,风声鹤唳。曾因陈冲“安置流民”之功而对其略有赞誉者,此刻噤若寒蝉;曾因“南山粮换物”而与之有过些许便利往来者,急忙撇清关系;甚至那些曾收受过南山(通过侯五等渠道)些许“土仪”的底层胥吏,也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被牵连。往日还算有些人气的郡府各曹,如今人人面色凝重,交谈时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飘忽,仿佛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名为“站队”与“清洗”的硝烟。
就在这片惶惶不安之中,严象到任后的第一道正式命令,以惊人的速度与不容置疑的力度,传达了下来——调阅“黑石乡南山屯垦营协理吏陈冲自任职以来,一切公务往来文书、账册卷宗、人员名籍,及郡府所有关于南山事宜之记录、核查、议处文档,无论巨细,限三日内,悉数封存,移送郡守府正堂,由本官亲自核阅。”
命令明确,范围极广,时限紧迫。这已不是普通的“了解情况”,而是摆明了要彻底清查、翻个底朝天!更令人心悸的是,命令中特意点明“由本官亲自核阅”,这意味着严象要将此事完全抓在自己手中,不容任何人插手、拖延或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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