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象那令人费解、在郡城上下引发无数猜测与不安的“释放”令下达后,陈冲在郡城中的处境,便陷入了一种更加微妙、也更具压迫感的僵持之中。他搬离了软禁数月的小院,回到了城中那所早已被查封、积满灰尘的旧吏舍。吏舍位于郡城西侧一条僻静小巷的尽头,独门独院,墙垣低矮,木门朽坏,屋内除了一榻一几,空空如也,与先前那处虽为囚笼、却至少整洁的小院相比,更显破败凄凉。
看守并未撤去,只是换了形式。两名郡兵不再日夜守在院门口,而是改为“轮班巡视”这条小巷,确保陈冲不离开其视线范围。送饭的哑仆也换了人,改为一个同样沉默、但眼神更加浑浊木然的老苍头,每日定时送来粗粝的饭食,放下即走,绝不多留一刻。陈冲被允许在巷内有限走动,但不得走出巷口,更不得与任何未经允许之人接触。这与其说是“释放”,不如说是从一间有形的囚室,换入了一所更大、监控却未必松懈的无形牢笼。
郡城中的气氛,也并未因陈冲的“放出”而有所缓和。相反,随着严象到任日久,其“明法令、性刚峻”的作风开始逐渐显露。他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几桩积年旧案,罢黜了两名风评不佳的属吏,对郡府钱粮收支的核验也异常严格,一时间,郡府上下噤若寒蝉,办事效率似乎“提高”了,但人人自危的情绪也弥漫得更深。对于南山陈冲之事,严象再未公开提及,仿佛真的将其“暂放”一旁。但越是这样,那些知晓内情者心中越是没底,不知这位背景深厚、手段强硬的新郡守,究竟在等待什么,谋划什么。
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僵局,持续了约莫半月。这半月里,陈冲的生活规律到近乎刻板。每日晨起,清扫庭院,读书,偶尔在巷中缓步,仰头看看被高墙分割成窄条的、时阴时晴的天空。他神色平静,举止从容,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安心“听候传询”的闲散吏员。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弦绷得有多紧。他时刻留意着巷口“巡视”郡兵的换岗规律、老苍头送饭时的细微神色、乃至巷外偶尔传来的、与往日不同的车马人声。他也在反复推演,严象的“释放”究竟是欲擒故纵,还是另有深意?杨家接下来会如何出招?南山那边,阿禾、赵破虏是否收到了他冒险传出的指令?他们又准备得如何了?
所有的疑问与等待,在一个天色阴沉、北风渐起的午后,被骤然打破。
这日未时三刻,一辆装饰并不奢华、却透着沉稳气度的青篷马车,在四名健仆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郡守府侧门。马车在二门内停下,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的郡府亲随快步上前,躬身掀开车帘。从车中缓步而下的,正是杨伯安。他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身藏青色深衣,外罩玄色狐裘,头戴寻常的纶巾,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从容不迫的淡淡笑意。然而,那双总是明亮而善于算计的眼睛深处,却闪烁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近乎灼热的、志在必得的光芒。
他没有多言,只对那亲随微微颔首。亲随即在前引路,穿过几重回廊,径直来到了郡守府后堂东侧一间最为僻静、守卫也最为森严的书房——这是严象处理机密事务的所在。
书房内,炭火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严象并未端坐案后,而是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几株在风中摇曳的、枝叶已凋零大半的古柏。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与杨伯安那刻意收敛的锋芒不同,严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的、沉静如水的威严。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髯,目光开阖之间,精光内蕴,不怒自威。
“世叔。”杨伯安趋步上前,躬身长揖,姿态恭谨。
“伯安来了。”严象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亲随奉上热茶后,便悄然退下,将书房门轻轻掩上。室内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与窗外隐约的风声。
“世叔到任已近月余,侄儿本该早来拜候,只是虑及世叔初到,政务繁忙,未敢叨扰。还望世叔见谅。”杨伯安开口道,语气诚恳。
“无妨。”严象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目光落在氤氲的热气上,“弘农政务,千头万绪。南山之事,更是棘手。你此前托人转呈的些许风闻,本官已看过。”
杨伯安心中一凛,知道严象这是开门见山,且对之前那些“风闻”(即联名告发状文及后续补充)并不十分满意,认为分量不够。他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用上等桐木制成、雕刻着古朴云纹的长匣,双手捧起,恭敬地置于严象面前的案几上。
“世叔明鉴。前次所呈,不过梗概。侄儿深知南山之事关系重大,不可仅凭风闻而定罪。故这数月来,不敢懈怠,命人多方查访,详加核实,终有所得。”杨伯安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此匣之中,便是侄儿历年来,尤其是去岁至今,多方搜集、查证的,关于南山协理吏陈冲,种种不法逾制、其心叵测之确凿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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