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郡府的文书系统,立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剧烈地波动起来。藏书阁、各曹档案房、乃至郡守个人留存的密档,都被翻检、清点、装箱。卷帙浩繁,尘土飞扬。书吏们忙得脚不沾地,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们知道,这些即将呈送到严象案头的故纸堆中,任何一点看似微小的“逾制”、“矛盾”或“语焉不详”,都可能成为决定陈冲、乃至许多相关之人命运的“铁证”。
而在这一切纷乱与恐惧的核心,陈冲所居的那方小院,却呈现出一种反常的、近乎诡异的“平静”。看守的郡兵又换了一拨,人数似乎略有增加,眼神更加警惕,但对陈冲的日常生活并无更多干涉。送饭的哑仆依旧准时,只是放下食盒的动作更快,眼神更低,仿佛多看陈冲一眼都会惹祸上身。高顺再未出现,那位好棋的队率也似乎“消失”了。院门紧闭,隔绝了外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紧张空气。
陈冲自然通过哑仆那过于仓皇的姿态、以及这几日格外“丰盛”(却食之无味)的饭食,隐约察觉到了外间的剧变。当那两名新任的、面色冷硬的看守,奉命前来“通知”他,新任严府君已到任,正在调阅相关卷宗,请他“安心等候”时,陈冲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严象。关西严氏。杨伯安的“世叔”。亲自调阅全部卷宗。
每一个词,都如同冰冷的锁链,一环扣一环,将他牢牢锁死在这必杀的局中。王匡的“保重”犹在耳边,此刻听来,更添几分苍凉与宿命的意味。护在头顶的最后一把破伞已然撤去,如今悬于顶上的,是磨得雪亮、闪烁着豪族与法度寒光的铡刀。
然而,就在郡城上下都以为陈冲此次在劫难逃、严象必将以雷霆手段将其下狱甚至问罪之际,一个更加令人愕然、乃至匪夷所思的消息,在严象到任后的第七日,悄然传开——陈冲,被“释放”了。
不是下狱,不是审问,甚至没有更多的传唤。只是两名郡兵来到小院,传达郡守府命令:着陈冲即日起,可返回原住处(指郡城中一处早已被查封、数月无人居住的旧吏舍)暂居,未经许可,不得擅离郡城,需随时听候传询。
没有罪名,没有结论,只是“暂居”与“听候传询”。这与其说是“释放”,不如说是一种更高级别、也更令人不安的“监控”。但无论如何,人,是从那软禁的小院中走出来了。
消息传开,郡府上下目瞪口呆,继而是一片压抑的哗然与更深的猜疑。严府君亲自调阅全部卷宗,声势搞得如此之大,为何最终却轻轻放下?是卷宗中确实找不到足以定罪的“铁证”?还是……另有更深层的考量与博弈?
无人知晓严象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中究竟看到了什么,又作何想。只有极少数接近权力核心的人,从杨府管家杨福那几日频繁出入郡守府、且每次出来后脸色都并不好看的情形,隐约嗅到一丝不寻常——似乎,严象的“按兵不动”,并未完全符合杨家的预期。
而陈冲,在接到这莫名其妙的“释放”令时,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讥诮。他在那两名郡兵(此刻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与戒备)的“护送”下,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主要是那些书籍),走出了这座囚禁他数月之久的院落。回头望了一眼那熟悉的门扉与高墙,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入了郡城依旧阴郁的天空与清冷寂寥的街道,走向那所名为“暂居”、实为另一处更大、也更不可测的囚笼的旧吏舍。
他知道,严象的“释放”,绝非宽宥,更非无能为力。这更像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一种将猎物放出牢笼、以便在更广阔的天地中观察其反应、寻找其破绽、并在最合适的时机给予致命一击的冷酷策略。所谓的“卷宗无铁证”,或许是真,但更可能的是,严象(或其背后的势力)认为,仅凭现有的文书,尚不足以达成某些更深层的目的,或者,他们想看看,在“释放”的压力下,陈冲会如何动作,南山会如何反应,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与陈冲有所勾连的“同情者”,又会如何浮出水面。
这是一场更加凶险、也更具耐心的围猎。猎手已然就位,弓弦已然引满,只是引而不发。而被释放的“猎物”,看似获得了有限的自由,实则每一步,都踏在更精细、也更致命的陷阱边缘。弘农的天,因为严象的到来与这番令人费解的“释放”,并未放晴,反而变得更加云谲波诡,杀机四伏。陈冲的“危机”,非但没有解除,反而随着这表面的“松动”,进入了更加深沉、也更加不可预测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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