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建国六年(公元14年)二月末,那场持续了数日的、仿佛要将整个弘农郡城都浸泡、冲刷殆尽的滂沱大雨,终于在一个黎明前,渐渐收住了狂暴的势头,转为细密而冰冷的、无休无止的雨丝。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低低地压在屋脊与城墙的雉堞之上。被雨水彻底浸透的泥土、砖石、朽木,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腐败与新生苔藓气息的、浓郁而阴郁的味道。空气潮湿寒冷,吸入口鼻,带着一股直透骨髓的凉意,全然不似仲春,倒像是残冬最后的、最不甘心的挣扎。
郡城的街巷,在这恼人的雨丝中,显得比往日更加空旷、寂寥。泥泞的路面上,行人寥寥,皆缩颈疾行,神情木然。偶有车马碾过,溅起大片的泥浆,惹来低低的咒骂,随即又迅速被雨声吞没。一种与这天气同调的、沉闷而压抑的氛围,如同无形的湿气,渗透在城池的每一个角落。然而,在这片近乎凝滞的沉寂之下,一种更为深层的、关乎权力流转与命运变迁的暗涌,却正在郡守府及其周边,悄然加速、沸腾。
王匡离任的车驾,定于巳时三刻,自郡守府正门启程,取道北门,前往并州雁门郡。这并非衣锦还乡的荣归,亦非高升重用的赴任,而是一场近乎流放的、前途未卜的远行。消息早已不胫而走,但送行的场面,预料之中地冷清。除了郡府几位不得不依循官场惯例到场的高级属官,以及少数与王匡有旧、或需借此表明某种姿态的地方人士,并无多少“热心”的百姓或“情深”的故吏聚集。世态炎凉,在这权力交接、前途晦暗的时刻,体现得尤为直白。
陈冲得到允许,前往驿亭送行。这是新任郡守张堪抵达前,高顺作为暂理郡务的武官,所能给予的最后一点、或许也带有一丝复杂情绪的“通融”。前来“陪同”(实为监视)陈冲的,是两名完全陌生的郡兵,神情冷硬,不言不语,只示意陈冲跟上。
陈冲换上了一身较为干净的靛青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略显单薄的裘氅,那是他被“请”来郡城时所穿,数月未曾上身,此刻披上,竟觉有些空旷。他未带任何随从,也未携带礼物——此时送礼,无论送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可能成为新的把柄。他只身一人,在那两名郡兵的“护送”下,踏着湿滑冰冷的街道,向着城北五里外的长亭行去。
雨丝依旧纷扬,打湿了他的发髻与肩头。沿途所见,商铺多未开张,市井萧条。偶有认出他(或因他那身与众不同的、略显落魄的打扮)的路人,投来惊讶、好奇、或掺杂着些许同情与疏远的复杂目光,但很快便又扭过头去,仿佛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陈冲面色沉静,步履稳健,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只将目光投向远处雨幕中那越来越清晰的、孤零零矗立在官道旁的驿亭轮廓。
驿亭是官道旁供官员歇脚、传递文书的所在,此刻也被临时充作送别之地。亭子不大,青瓦飞檐,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清冷。亭外,已停着数辆马车,几匹无精打采的驮马在雨中甩着尾巴。十余名穿着各式号衣、或披着蓑衣的郡兵、胥吏、仆役,散立在亭外泥泞的空地上,低声交谈,神情大多漠然,或带着即将送走旧主、迎来新官的不安。
王匡的车驾尚未到来。陈冲在亭外略站了站,没有立刻进入。他注意到,亭中已有数人,皆是郡府中有头有脸的属官,如郡丞周明、主簿孙弼等。他们见到陈冲到来,神色各异。周明目光复杂,微微颔首示意;孙弼则迅速移开视线,假装与身旁人说话。气氛微妙而尴尬。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马蹄声自郡城方向传来。众人望去,只见数骑快马冲破雨幕,疾驰而至。为首者,是一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身着深青色官服、外罩玄色大氅的官员,正是新任弘农郡守张堪!他竟也在此刻亲自前来“送行”!其身后数骑,皆是精悍随从,其中一人,陈冲目光扫过,心头微凛——竟是杨府管家杨福!虽然杨福混在随从之中,低眉顺目,但那身形与偶尔抬起的、带着冷意的眼神,陈冲不会认错。
张堪的到来,瞬间让本就微妙的气氛更加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形的压力。周明、孙弼等人连忙迎出亭外,躬身施礼。张堪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随从,对周明等人略一拱手,目光却已如电般,扫过了站在稍远处的陈冲。那目光,平静,审视,不带任何明显的情绪,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最深处。
“张府君!您……您怎亲自来了?”周明上前,语气带着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王公离任,本官忝为继任,于情于理,都当前来一送,以全同僚之谊。”张堪声音清朗,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边说,边缓步向亭中走来,目光再次落在陈冲身上,略作停留:“这位,想必便是南山陈书佐了?”
陈冲上前两步,依礼深深一揖:“下吏陈冲,拜见张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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