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若就此轻轻放过,或仅仅停留在“核查”、“训诫”层面,又如何能服众?如何向杨家交代?如何震慑郡内其他可能心怀不轨的势力?更重要的是,陈冲今日敢拥兵自重、对抗郡府,他日羽翼更丰,谁又能保证他不会真的迈出那最后一步?养虎为患,古有明训。现在不除,将来恐成大患,届时他严象同样要背负“纵容”、“失察”之罪。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严象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烦躁。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立刻灌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窗外,郡城的轮廓在稀薄的星光下沉默着,远处有零星灯火,如同蛰伏的、不安的眼睛。
他想起了白日议事时,郡丞张堪那谨慎而保留的态度。张堪支持核查账目,但对其体用兵一事,言辞含糊,显然也有所顾虑。高顺虽主战,但其底气,在经过谷口对峙后,似乎也并非十足。唯有杨伯安,态度最为激烈,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要求立即发兵剿灭。杨家的意图,太过明显,也太过急切了。这反而让严象心生警惕。他严象是朝廷的郡守,不是杨家铲除异己的刀。
“核查……需要时间。”严象喃喃道。陈冲送来账册,既是示弱,也是将球踢了回来。核查这些浩如烟海的账目,与各方记录比对,核实田亩人口,绝非旬日之功。这期间,南山是“听候处置”的状态,局势便暂时僵持。而这僵持,对陈冲而言是喘息,对他严象而言,又何尝不是观察、权衡、等待时机的缓冲?
或许,可以双管齐下。明面上,大张旗鼓地核查南山账实,摆出一副依法办事、不冤枉不纵容的姿态,既能安抚杨家(至少表面如此),也能向朝廷展示其“慎重”。暗地里,加紧对南山的封锁、渗透与情报收集,寻找其内部破绽,或等待其自行露出更大的马脚。同时,密切关注天下大势。若北疆或中原发生重大变故,朝廷无暇他顾,或对地方控制力进一步削弱,届时再动手,阻力或许会小得多,风险也更可控。
当然,这需要极大的耐心与定力,也需要承受来自杨家乃至其他方面的压力。但比起贸然踏进一个胜负难料、后果难测的血肉泥潭,这似乎是目前看来,更为稳妥,也更能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选择。
严象缓缓关上了窗,将寒意隔绝在外。他走回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陈情表》上那句“唯求一条活路,一片安身立命之土”,眼神幽深难明。
“陈冲……你赌的,便是本官初来乍到,投鼠忌器,不敢妄动。”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不错,本官确实不敢。但你也莫要以为,送上这些账册,便可高枕无忧。核查,可以很慢,也可以……很快找到‘问题’。时间,站在谁一边,犹未可知。”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开始起草给朝廷的奏报。措辞将极其谨慎,既要反映南山“安置流民、垦田实边”的“微劳”,更要重点强调其“擅改税制、自立法度、拥兵对抗”的“逾制不法”,以及郡府正在“详加核查、依法处置”的“积极作为”。最后,再以忧国忧民之笔,提及“流民汇聚,处置需慎,恐生激变”的“隐忧”,为未来的任何可能走向,埋下伏笔。
这是一场考验耐心、智慧与决断力的漫长博弈。严象选择了暂缓,选择了在法律的框架内、在核查的名义下,与陈冲,也与杨家,进行一场更加隐蔽、却也更加凶险的周旋。他放下了笔,吹熄了灯,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依旧闪烁着冷静而权衡的光芒。犹豫,并非软弱,而是审时度势的必需。而这犹豫的尽头,究竟是雷霆一击的爆发,还是漫长对峙的消耗,此刻,连他这位执棋者,也难以预料。弘农的天空,依旧阴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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