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象那份措辞谨慎、意在拖延的奏报尚未发出,杨伯安已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位新任郡守内心那微妙而危险的摇摆。连日来,郡府对南山“账目核查”的雷声大、雨点小,高顺所部郡兵在南山方向仅限于“加强戒备”而毫无进取之意,乃至严象在公开场合对南山之事愈发语焉不详、避重就轻的态度,都让杨伯安心中那根名为“危机”的弦越绷越紧。他知道,严象的犹豫,并非源于对陈冲的同情或对“实绩”的认可,而是出于一名老练官僚对风险的本能规避,对自身仕途的精密算计。这份算计,在天下将乱未乱、朝廷权威日削的当下,本无可厚非,甚至可称明智。然而,对志在必除陈冲、并借此巩固杨家地位的杨伯安而言,这份“明智”的犹豫,却可能成为纵虎归山、贻害无穷的开端。
他必须再次出击,而且必须直击要害,打破严象那看似周全、实则脆弱的权衡。这一次,他不再准备那些琐碎的“罪证”抄本,也不打算重复那些关于“逾制”、“谋逆”的泛泛指控。那些,严象已经听过,也自有判断。他需要一句能穿透所有表象、直抵严象心底最深处恐惧与利益关切的话,一句能将其从“官僚式的审慎”推入“决断者之 necessity”的话语。
机会,在一个阴云低垂、仿佛随时可能落下今冬第一场雪的午后,悄然到来。严象以“商议年关防务及税赋事宜”为名,召杨伯安过府一叙。这既是例行公事,也未尝不是严象想借此机会,再听听这位“地头蛇”对南山之事的看法,或者说,想看看杨家下一步的动向与底线。
会面依旧在郡守府后堂那间僻静的书房。炭火比往日烧得更旺些,驱散着窗外透入的森然寒意。严象端坐主位,神色平静,甚至比前几日显得更松弛些,正用杯盖轻轻撇着茶沫。杨伯安依礼坐下,两人先就郡中几项无关痛痒的庶务交换了意见,气氛看似融洽。
茶过两巡,严象仿佛不经意地提及:“南山那边,账目核查已有些时日。张郡丞报来,所查田亩、人口、纳粮数目,与陈冲所陈大致不差,虽有细处待核,然其安置流民、垦荒实边之功,确属不易。去岁大旱,流民汹汹,南山能稳住这万余人,未使其溃散为祸,于郡中安定,不无裨益。”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杨伯安,“伯安以为,对此等虽有过失、然亦有功于地方的吏员,当如何处置,方能既肃法纪,又不至寒了办事者之心,更不至……激生变故?”
这话问得极有水平。既承认了南山的“功”,也点明了其“过”,更将“激生变故”的担忧抛了出来,显然是想听听杨伯安在“功过”与“风险”之间的权衡,或者说,是在试探杨家的态度是否有所软化,能否接受一个相对折中的处置方案。
杨伯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深思的神色。他放下茶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挂在书房一侧的那幅巨大的《弘农郡山川形势图》前。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地图上标着“伏牛山南麓”的那个位置,那里被用朱笔粗略地圈出了一个范围。
“世叔,”杨伯安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您看这南山,地处郡之西南僻壤,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去岁之前,不过是片荒谷,野兽出没,人迹罕至。”
他转过身,面对严象,目光澄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去岁大旱,流民如蝗。郡府仓廪空虚,无力全济。陈冲以一介书佐,被王前守派往彼处,本意或是权宜安置,不至饿毙道旁,酿成大乱。其时,谁能想到,不过年余光景,这片荒谷,竟能聚民过万,垦田近两万亩,练出一支上千人的丁壮,建起仓廪,修通道路,自成一套收税、管人、理财、乃至断狱的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晰:“世叔说他有功,确然。若无他,这万余人或许早已饿死大半,余者溃散为盗,劫掠乡里,郡府平乱,所费必巨,伤亡必多。说他有过,亦确然。擅改税制,自立法度,拥兵逾制,对抗上官,桩桩件件,皆触国法。”
严象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想看他如何将“功”与“过”统一起来,得出一个结论。
杨伯安却没有立刻下结论,他走回座位,却并未坐下,而是站在案前,目光与严象平视,声音陡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剖析实质的冷静:“然则,世叔,伯安近日思之,陈冲所为,其真正可怕之处,或许并非在于这些看得见的‘功’与‘过’。”
“哦?”严象眉梢微挑。
“其真正可怕之处在于,”杨伯安一字一顿,如同在剥开一颗坚硬果壳的外皮,露出内里致命的果仁,“他并非寻常意义上啸聚山林、打家劫舍的‘反贼’。那样的反贼,看似凶恶,实则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朝廷大军一到,或剿或抚,总能平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